第二章:冰雪女王的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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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雨在第三天的清晨终于有了变化的迹象,不是停歇,而是变成更细、更密的针状雨丝,像有人把整座城市放进了一台老旧的喷雾机里。

艾登.卫斯特已经两天没有离开那间六坪大的套房。他把那台十四吋二手笔电搬到窗边唯一能接收到微弱光线的位置,遮光布被他卷起一半,发霉的墙壁在惨白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斑驳。桌上不再是空酒瓶与外送餐盒,而是散乱的列印纸张、被红笔圈改的履历草稿,以及一台从光华商场二手摊淘来的旧式磁卡读写器。他的胡子依旧没有刮,灰蓝色的眼眸底下浮着明显的血丝,却比一周前那种宿醉混浊的状态清醒太多,那是猎人闻到血迹时才会出现的专注。

加密通讯软体的狐狸图示在萤幕边缘闪烁三次暗红色光晕,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四十三分钟。

米雅.陈的脸准时出现在视窗里,她身后的冰岛地下室依旧是那副永远不见天日的模样,顶灯的冷白色LED把她的黑色短发照得有些刺眼,雾蓝色的挑染在镜头下显得更明显。她穿着同一件深灰色连帽衫,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琥珀色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显然也熬了整夜。

「早安,台北的通缉犯。」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依旧刻薄,「我把你的新人生做好了,比你原本那个潦倒记者的版本好用多了。」

艾登把笔电萤幕拉近一些,低声回应。「传过来。」

一个加密资料夹被推送过来,档名是简单的AW_0731。艾登点开,里面是整套以假乱真的身分文件。高解析度扫描的乙级室内配线技术士证照,发证日期是二〇二八年十一月,钢印与防伪纹路在放大后依然清晰;冷冻空调装修乙级证照,背面甚至有劳动部职训局的磨损痕迹。履历表上写着艾登.卫斯特,三十岁,学历是南开科技大学电机工程系,经历栏填着台中大肚区某间精密机械厂的厂务维修技师,年资三年,离职原因是厂区外移。人事资料里还附上了伪造的劳保投保纪录、薪资转帐纪录,甚至有一封前主管的推荐信,信纸用的是该厂商早已停用的旧版信笺,语气平淡,恰到好处地写着该员个性沉稳、技术扎实、无不良嗜好。

「证件的晶片我已经用侧录的旧资料覆写过,职训局的内部资料库我三周前就埋了后门,你的证号现在是真的可以在系统里查到。」米雅一边说,一边敲击键盘,调出另一份文件,「推荐信里那个厂长去年就退休移民去温哥华了,就算奥菲莉亚的人真的打电话去查,也只会查到一个空号转接语音。比较麻烦的是体检报告,我帮你做了一份乙种体检,血压、视力、心电图全部正常,但我在备注栏加了一条轻微的椎间盘突出,这种小毛病反而让资料更可信。毕竟,一个做工的人没有职业伤害,太干净了。」

艾登沉默地翻阅着每一页,指尖划过那些伪造的纸张边缘。他的记者直觉在细节里挑剔,任何过于完美的履历都会在专业人资眼中显得可疑,而米雅显然深谙此道。履历上的照片是他三天前在西门町的快照亭拍的,穿着一件借来的深蓝色技工制服,领口刻意敞开一点,头发梳得整齐却不油腻,胡子修短了,看起来像一个在工地待久了、对未来没有太多期待却还算可靠的男人。

「薪资证明呢?」艾登问。

「月薪四万二到四万八之间浮动,加班费另计,符合那个年资的行情。」米雅将视窗切换到薪转纪录,「我还帮你在履历上加了一条,去年因为职灾休养三个月,这段空窗期可以解释你为什么会待业,也能解释你为什么愿意接受需要签终身保密协议的离岛工作。记住,如果面试官问你那次职灾是什么,你就说是被冷媒管线喷到手臂,轻度冻伤,现在还会怕接触低温管线。细节越小,谎言越真。」

艾登点点头,将档案全部下载到一颗离线的加密随身碟里。随后他打开奥菲莉亚集团的招募入口,那是一个极简到近乎冷漠的网页,纯白色背景,中央只有一行字:Eden   Isle   Maintenance   Crew   Recruitment   -   Batch   07。点进去后没有任何企业文化介绍,也没有员工福利的图片,只有一份长达十二页的《伊甸公约》节录与一份生物资料授权书。公约的条文用极其优雅的字体写成,内容却让人背脊发凉:登岛人员需全时段佩戴生物手环、放弃一切对外通讯设备、接受岛屿管理方之健康监测与环境调适安排,并同意管理方得于必要时进行认知校正。

「认知校正。」艾登低声念出那个词,嘴里尝到一丝铁锈味,「说得真好听。」

「那就是记忆重塑的法律保护伞。」米雅的语气转为严肃,「我比对过奥菲莉亚近五年的公开专利,他们在神经调节与奈米载体投药的专利数量,比台积电的制程专利还多。艾登,你这次投的不是履历,是自愿受试同意书。」

艾登没有退缩。他将伪造的证照扫描档、履历与体检报告逐一上传,填写招募表单。表单的最后一栏要求上传一段三十秒的自我介绍影片,背景需为纯白色墙面。艾登走到那面发霉的墙前,用仅剩的白色油漆临时补了一块区域,对着借来的手机镜头,用带着中部腔调的国语说道:「您好,我是艾登.卫斯特,之前在台中做厂务维修,主要是负责空调与配电系统的保养。听朋友说伊甸岛的待遇很好,想过去稳定工作,希望有机会为公司服务。」他的语气压得比平常更低,刻意去掉记者惯有的咬字与节奏,听起来迟钝而温顺。

按下送出键的瞬间,网页中央跳出一个极淡的灰色图示,像一枚戒指的轮廓,随后显示已收到申请,审查时间约为四十八小时。艾登盯着那个图示,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萤幕的光。

同一时间,距离台北三千七百公里的南太平洋,伊甸岛正处于日落前的金色时刻。

镜宫位于环形潟湖的内侧,从空中俯瞰,它像一颗被精心切割的白水晶,低矮的包浩斯线条与大面积的单向玻璃构成绝对的几何美感。建筑群没有围墙,因为整座岛就是围墙。外围的珊瑚礁与人造电磁迷雾让任何未经授权的讯号都无法穿透,而建筑内部的墙面、天花板与地板,全部由可切换透视度的电控玻璃构成。当权限开启时,所有的墙都是镜子;当权限关闭时,所有的镜子都是眼睛。

中央监控室位于镜宫地下二层,没有任何对外的窗户,空气由独立的循环系统供应,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房间呈圆形,弧形萤幕墙由三十六面无接缝面板拼接而成,此刻正同步播放着岛上各区域的即时影像。无菌处理室、员工宿舍、餐厅、潟湖边的整备码头,每一个角落都纤毫毕现。房间中央是一张以整块胡桃木打造的长桌,桌上只放着一杯未动过的红酒与一台薄如纸张的平板。

伊薇特.洛恩就坐在那张长桌后。

她赤着双足,白皙的脚踝交叉悬在半空中,轻轻晃动。铂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发尾带着自然的微卷,在监控室的冷光下泛着近乎银白的光泽。她穿着一套剪裁俐落的白色西装套装,内里是丝质的米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极细的黑色丝带。她的侧脸在萤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冰蓝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温度,却在长长的睫毛下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她的指尖划过平板,平板上正显示着艾登刚刚送出的那份申请,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技工制服,眼神刻意收敛,却依然藏不住那份野性。

「艾登.卫斯特,三十岁,台中人。」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稳,像在朗读一份财报,「南开科大,乙级双证照,三年厂务经验。推荐信来自已经不存在的产线。」

她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名穿着无菌白袍的年长男子,艾尔文本应在实验室,但此刻他被召唤至此。他的声音沙哑而恭敬。「需要我启动二级背景探针吗?他的劳保纪录虽然完整,但转帐纪录的杂讯过于干净,不像是领现金的工人。」

伊薇特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艾登的自我介绍影片点开,影片里的男人对着镜头略显局促地自我介绍,背后那块临时补漆的白墙在镜头下露出细微的刷痕。她的唇角极缓慢地弯起一个幅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鉴赏家看见有趣藏品时的弧度。

「不用。」她轻声说,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摇晃,「太干净的履历,反而是他最诚实的部分。一个被全世界封杀的记者,为了回到聚光灯下,愿意把自己伪装成最不起眼的螺丝钉。这种自负与绝望混合的人,最适合当高抗性样本。」

她伸出食指,在平板上的批准栏位上轻轻一点。系统跳出授权视窗,需要最高权限的虹膜与指纹双重验证。伊薇特将眼睛凑近扫描器,蓝色的光扫过她的瞳孔,随后指纹感应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申请状态从审查中转为已批准。自动回复系统开始生成邀请函。

「通知航务组,七日后的补给船给他留一个位置。」伊薇特放下酒杯,赤足落地,白色西装的裤管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还有,把他的生物手环尺寸调到最大号。野马,总是需要更紧的缰绳。」

台北的套房内,艾登与米雅仍在进行最后的资料拼凑。米雅将富比士杂志对伊薇特.洛恩的专访投影到视窗的另一侧。标题用烫金的字体写着冰雪女王:奥菲莉亚的完美继承者。照片里的伊薇特站在镜宫的露台上,铂金色长发被海风吹起,白色套装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她的眼神冷得像两块北极的冰,嘴唇却涂着极淡的粉色,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禁欲而不可侵犯的气场。专访内容充斥着赞美:二十岁取得史丹佛神经科学与商学双博士、二十四岁接掌奥菲莉亚集团、二十八岁让集团市值翻倍,从无绯闻、从不接受私人采访、每年将半数分红捐给儿童精神健康基金会。

「完美到让人想吐。」米雅冷笑,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另一份深网文件,「这是她公开的履历。但我挖到的另一份东西,是奥菲莉亚集团内部的医疗补助纪录,时间是她十二岁到十六岁。连续四年,她每年都有超过两百天的时间住在集团旗下的私人疗养院,诊断栏写的是家族性自律神经失调。同一时间,她的父亲洛恩公爵与母亲在欧洲进行了三次联姻协商,对象都是年长她二十岁以上的财团继承人。」

艾登盯着那份医疗纪录,灰蓝色的眼眸逐渐沉下。「她也是实验体。」

「零号实验体。」米雅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普罗米修斯之镜最早的人体测试对象,代号就叫零号。我还原的影片里,那个被固定在床上、重复说着请指示我的女孩,侧脸轮廓跟她十六岁时的照片吻合度高达九成。她不是天生的冰雪女王,她是被做成这样的。」

这个发现让艾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原先以为自己要对付的是一个冷血的资本家,却发现对方可能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学会用同样手法控制他人的幸存者。这让伊薇特这个名字从一个符号,变成一个活生生、带着伤痕的人。而伤痕,往往比权力更危险。

「所以她把整座岛做成一座巨大的全景监狱。」艾登低声说,「因为她自己就是在监狱里长大的。」

「别对她产生同情,艾登。」米雅警告,琥珀色的眼眸直视镜头,「同情是猎人最蠢的陷阱。我不管她过去经历了什么,现在她是那座岛的神,而你是要去偷神殿祭坛上供品的小偷。记住,七十二小时一次的破口,我会用高频脉冲帮你炸开,每次三十秒,五百KB。暗号是手冲咖啡的名字,你上次在信义区那间店,最后一次去点的那杯。」

「衣索比亚,古籍。」艾登回答,那是他们合作最后一篇报导完成后,在那间即将倒闭的咖啡厅点的最后一杯咖啡,带着花香与柑橘的酸味。

就在此时,艾登的笔电发出轻微的提示音。一封新的电子邮件出现在他的私人信箱,寄件人是Ophélia   Group   HR   -   Eden   Isle   Division,主旨只有短短几个字:Invitation   to   Eden。

艾登点开邮件,内容极其简洁,没有任何问候语,只有一张电子船票的二维码、登船地点与时间,以及一行以优雅字体写成的附注:请于七日后,台北时间上午六点,至基隆港东岸联检中心报到。本航程为单程航行,岛上将提供一切所需,无需携带额外行李。祝您航程顺遂。落款是伊薇特.洛恩的电子签名,字迹流畅而冷淡。

米雅在视讯的另一端也同步看见了那封邮件的备份,她沉默了几秒,随后低声咒骂了一句。

「单程票。」她说,「他们连让你后悔的机会都不给。」

艾登将那张二维码放大,灰蓝色的眼眸映着萤幕的光。船票的背景是一张伊甸岛的空拍照,环形潟湖在阳光下呈现出近乎不真实的湛蓝,美得像一枚遗落在海面上的戒指。而在二维码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浮水印文字,若不是艾登习惯性地将图片放大检查,根本不会发现。那行字是手写体的英文,写着:We   have   been   expecting   you.

我们一直在等你。

他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背后那面临时补漆的白墙在下午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屋外的雨丝仍在敲打着铁皮屋顶,但此刻的雨声听起来,不再像是台北的雨,更像是远方海浪拍打珊瑚礁的回音,透过电磁迷雾,提前传到了这间发霉的套房里。

而在三千公里外的镜宫中央监控室,伊薇特.洛恩正站在那面巨大的萤幕墙前,她面前的其中一个分割画面,正是艾登此刻盯着船票的侧脸,透过他笔电镜头的反光,清晰得连他瞳孔的收缩都能被捕捉。她的指尖轻轻点在萤幕上艾登的脸庞,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那个男人的影像,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欢迎登岛,我的技工。」她对着萤幕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耳语,却让整个监控室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萤幕上,艾登的生物资料已经自动汇入观测名单,标本编号一栏,系统自动生成了一行新的编码:Eden-07-M-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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