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联训基地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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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义计划区的灯火被抛在后照镜里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十七分。

黑色的Land   Defender驶离松仁路地下停车场,凌夜坐在驾驶座,左肩的纱布在安全带下压出一道淡淡的血痕。林薇安坐在副驾,手里抱着那枚还在发烫的投影中枢,萤幕上直播频道的留言还在疯狂洗刷,标题已经被各家新闻台改成「四曜财团叛国合约遭当众踢爆」。后座的苏以晴没有穿制服,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便衣衬衫与牛仔裤,马尾束在脑后,手里的平板还停在县警局内部的档案库页面。

「魏聿谦那通电话不是恐吓。」苏以晴的声音很低,却很稳。「我在车上就用督察科的帐号回查了屏东三军联训基地近三年的异常调动。有一个代号叫夜枭零号的封存案子,档案等级被标成国安会直属,连花莲分局的调阅权限都被锁死。我用鉴识系统的后门绕进去,只看到一句话。」

她把平板转向两人。泛黄的扫描档上,是一张民国一百一十七年的手写签呈,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人体极限战斗数据采集,最适样本:海军陆战队特勤中队,凌夜。结论:五维评级S,唯一存活。」

凌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中央山脉的旧坑道、福马林的味道、还有那间位于屏东恒春半岛深处,墙壁贴满心电监测贴片的白色房间,一些他以为早就被海水冲掉的记忆,忽然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那不是基地。」他开口,语气比平常更淡。「是实验室。民国一百一十六年,我还是总教官的时候,国防部说要搞一个格斗实验,挑最能打的人去做数据采集。说是为了开发新一代的近战教材,还有战场医疗的极限模型。我们中队去了十二个人。」

林薇安转头看他。她的黑色紧身衣在冷气出风口下微微贴着皮肤,深棕色长卷发束成低马尾,侧脸的轮廓冷艳却安静。

「后来呢?」她问。

「后来只有我走出来。」凌夜笑了笑,那个笑容没有温度。「他们给每个人打了一种代谢加速剂,说是为了让肌肉在高压下不会崩解。我看着我的队员一个个在格斗台上心跳破两百,最后在观察室里直接休克。长官说那是意外,是体质不适。我那时候还信。直到南海礁那次撤侨任务,我带的八个人全死在滩头,我才明白,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被挑去消耗的材料。」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冷气运转的声音。

苏以晴把手放在前座椅背上,轻声说。「那间实验室在两年前就被国防部以设施老旧为由废弃了,但用电纪录没有断。最近半年,每个月都有三到四次的深夜用电高峰,还有大型冷冻货柜车进出保力山营区的纪录。魏聿谦说要叫醒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里面还在休眠的设备,或者人。」

林薇安的手指在投影中枢上轻轻敲了一下,淡蓝色的光在她雪白的指尖跳动。「那就去把它叫醒。与其等他派人来苏花公路堵我们,不如我们先去把他的帐本从源头拔出来。」

凌夜没有反对。他踩下油门,车头转向南回公路,太平洋的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味。

晚间九点四十分,屏东车城。

三军联训基地的外围是无尽的琼麻与风飞沙,铁丝网后的哨点灯光每三十秒扫过一次。废弃的格斗实验室并不在主营区,而是在保力山后方的旧弹药库群里,入口被一道生锈的铁门封住,门上挂着「危险建筑,禁止进入」的铁牌,油漆已经剥落。

苏以晴没有跟着进去。她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农用水圳旁,换上一件深色的防风外套,从后车厢拿出那把鉴识科配发的制式手枪与一支长焦观察镜。她是警察,这一步她不能以现职身分踏进去,但她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守住。

「你们进去,我在外围帮你们看着。」她替林薇安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动作细心。「这里的巡逻不是正规军,是魏氏养的私兵,穿的是保全制服,拿的是合法登记的霰弹枪。我会用弹道轨迹帮你们算好他们的死角。如果有人靠近,我会先鸣枪警告,再用无线电通知你们。」

林薇安握了一下她的手。两个女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

凌夜蹲下身,用一把薄薄的开锁片探进铁门的锁芯,0.3秒的战场领域让他连弹簧的回弹声都能预判。喀的一声,锈死的锁头应声而开。

门后的世界像是被时间遗忘。

长长的走廊没有灯,只有墙上应急灯的微弱绿光。两侧是厚重的观察窗,窗后是一间间四坪大小的白色格斗室,墙面贴着已经发黄的软垫,地板上还留着暗红色的汗渍与血渍混合的痕迹。中央的手术台上,束缚带还保持着被挣脱时的扭曲形状。空气很冷,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铁锈与霉味,直钻鼻腔。天花板的管线滴着水,每一滴都敲在金属台面上,回音沉重。

林薇安一进门就皱起眉,随即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指甲大小的量子解密器,贴在走廊尽头的主机房门上。她的手指在空中虚点,淡蓝色的全息键盘在她面前展开,雪白纤细的手指翻飞,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

「主机是离线的,但是硬碟没有被格式化。」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国安会当年封存的时候,只切断了对外网路,里面的原始数据都还在。给我四分钟。」

凌夜没有回话。他站在走廊中央,背对着她,黑色战术衬衫在绿光下映出古铜色的肩线。他的目光扫过每一间格斗室,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数据,而是一张张脸。阿哲、猛哥、还有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通讯兵小马。他们在这条走廊里被推上格斗台,戴着心率贴片,像白老鼠一样被记录着每一拳的力道与每一次倒下的时间。

悲伤来得很慢,却很重,像海水慢慢淹过胸口。

「凌夜。」林薇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带着压抑的震动。「你过来看。」

主机房的萤幕亮了。深蓝色的画面上跳出一份份解密的人事档案,最上方的标题是「夜枭计划人体极限采集名单」,下方是一排排照片与签名。而在计划经费来源那一栏,赫然盖着魏氏控股的钢印与一串开曼群岛的帐户号码。备注栏里写得一清二楚。

「实验体损耗补偿金,由魏氏控股全额负担。每存活一名S级实验体,额外给付三千万研究奖金。」

林薇安的手指颤了一下,继续往下卷动。

第二份文件是南海礁撤侨任务的原始作战命令。命令的签核链最底端,除了国防部某位已经退役的中将签名,还多了一个以魏氏财团法人名义加注的协办章。旁边的手写批注是。

「建议由夜枭存活体凌夜带队,测试实战极限数据。」

原来那场让他失去所有弟兄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是一场写好剧本的现场测试。他的弟兄,他的青春,他那三年来每一个在海境民宿酗酒到天亮的夜晚,全都是这张纸上的一行字。

凌夜站在萤幕前,很久没有动。林薇安走到他身侧,轻轻把手放在他的小臂上。她的掌心很凉,却很用力。

「他们把你当成产品在验收。」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准确。「不是你没能救他们,是有人从一开始就决定要让他们死,好让你活下来变成数据。」

凌夜闭上眼睛。肩头那块被阮绮蚀踢出的瘀伤还在隐隐发烫,但更烫的是胸口那股被压了五年的火。

就在此时,无线电里传来苏以晴压得极低的声音。

「凌夜,薇安,有两辆白色厢型车从北侧产业道路过来,没有开大灯,车速很快。看轮胎压痕是载重的,应该是私兵的巡逻队。我在水圳这边观察,他们会经过你们那栋建筑的西侧窗,窗口正对你们主机房。」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极度专业。

「我现在计算弹道。西侧窗的铁栅栏间距三十公分,你们站在主机房门口会被流弹扫到。往南移两步,贴着那台旧冷冻柜,弹道会被墙角切掉。我会在他们停车查看的时候,用车灯晃他们的后照镜,你们趁那个空档把资料拷贝完。」

话音刚落,远处果然传来厢型车压过碎石的摩擦声。两道刺眼的车灯扫过废弃建筑的外墙,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开始在窗外晃动。

林薇安立刻将量子储存单元插进主机,淡蓝色的进度条开始跳动。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凌夜无声地移动到她身前,用自己的背影挡住主机房的门缝,将她一百七十二公分的高挑身形完全护在阴影里。

窗外传来私兵的对话声,粗野而松懈。「老板不是说这里没人了吗?怎么还有电?」「进去看看,说不定是野狗。」

脚步声靠近,手已经搭上铁门。

苏以晴在两公里外,果断地打开Land   Defender的远光灯,对着厢型车的后照镜猛地一闪。强光让车内的私兵瞬间眯起眼睛,手电筒的光束也跟着偏掉。

「拷贝完成。」林薇安拔出储存单元,声音只有气音。

凌夜点头,拉着她的手腕,两人贴着墙角的阴影,无声地从主机房后方的维修通道滑了出去。通道里堆满废弃的氧气钢瓶,凌夜用手肘护住林薇安的头,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狭窄的空间里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他们从建筑东侧的排水口钻出来时,苏以晴已经把车开到接应点,车门敞开。

三人在夜色中重新聚首。苏以晴的额头有一层薄汗,手里还握着那把枪,枪口微微发热。她看着凌夜与林薇安手里那枚小小的储存单元,轻轻点头。

「弹道没让他们发现。你们拿到了吗?」

林薇安把储存单元放进她手心,雪白的手指还带着主机房的寒气。「拿到了。从五年前到天穹晶片,是同一条线。魏氏不只是想买海底电缆,他从五年前就开始买人命。」

凌夜站在风里,太平洋的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看着远处那栋在黑暗中沉默的白色实验室,像是看着一座巨大的坟场。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回海境。把这些名字一个个刻出来,这次换我们来验收他。」

车子驶离保力山时,实验室走廊的绿光还在无人处闪烁。而在主机房深处,那台被林薇安重启的主机萤幕上,除了被拷走的档案,还自动弹出一个被隐藏了五年的视窗。

视窗的标题只有一行字。

「夜枭零号存活体二号,状态:休眠中,位置:B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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