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情难自抑(古)

涂婉兮觉得叶清玄真是个怪人。

刚认识时还有些上位者的威严,可现在呢?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唯一不变的就是那让人捉摸不透的性子。

虽然刚才目睹了一切,涂婉兮还是看不透于叶清玄而言,楚禾意味着什幺。愿意赎她回府,是念在旧情善心大发,还是另有所图?

真正的叶清玄究竟是怎样的?

——幼时求父皇放过她性命的孩子,两年前猎场上射术高超的貌美才俊,刚见面时的阴鸷王爷……以及现在的他。

“嗯……”

人类真难看懂。

涂婉兮摇晃脑袋。

她只是一个报恩的狐妖,从未打算彻底融入人类的世界,等哪天恩情还完,也就到了离开的时候。至于那天究竟在多久的将来……涂婉兮咬住下唇,觉得眼角又开始突突跳动,像是要炸开。

都怪那该死的梦魇!

“……姑娘,涂姑娘……涂婉兮?”

这是叶清玄第一次直呼其名,涂婉兮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瓦子当中,而叶清玄见她没事,也就放心收回了在她眼前挥动的手。

“在想什幺这幺入迷,喊你都没反应?我们到了。”

涂婉兮不由驻足。

——沿街林立的商铺,高声吆喝的摊贩……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目之所及有衣着光鲜亮丽的纨绔子弟,举止有礼的世家小姐,更多的是步履匆匆的布衣百姓。眼下此景与阿翁所说的繁华临安,有过之而无不及。

“让一让,让一让!”

不过短暂停下,她便被后头的人撞了下肩膀,还未来得及生出脾气,整个身子便往前倒到了叶清玄怀中。

“哇啊——叶公子?!”

天旋地转间,涂婉兮摔进一片柔软,惊慌失措的脸蛋贴在叶清玄胸前,也顾不得好看不好看了。

不得不说,叶清玄将她接得很稳。

她挣扎着试图站起,可叶清玄却蓦地环住她的腰,让她没能离开,反而陷得更深。

“唔……”

涂婉兮感受到一片难以言喻的触感,而在这之下,是叶清玄有力的心跳,离得近了,听起来比平常要更急些。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叫卖声似乎停了,四周人来人往,路人窥探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看穿。

所有人都将注意放在了他们二人身上。

“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搂搂抱抱,成何体统?真是败坏风俗。”

也不知是谁忽的来了这幺一句扫兴话,就算在嘈杂的人声中也分外清晰,让本就羞躁的涂婉兮难为情到了极点。

“公、公子,可以松开了,我没事……”

涂婉兮寻思着自己已经站稳,叶清玄也该放开了,可事实是她越奋力挣脱,叶清玄的手扣得越紧。

“叶公子!”

涂婉兮急了,就差上手去推,而这句话更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大,可正好是叶清玄能听清的音量,掺杂着羞意和慌乱。

他终于松了手。

“没事便好,来往行人多,涂姑娘待会儿离我近些,若是摔了就不好了。”

他说得轻松,就像无事发生,而周围人的目光,更是无关紧要。

“多谢叶公子。”

涂婉兮道谢,匆匆瞥过叶清玄的脸,怎知他正垂眸看向自己,眼中噙着藏不住的笑意。

什幺意思?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很有趣?

她斗胆瞪回去,连眨都不眨一下眼皮。叶清玄意外地眯起眸子,轻哼一声,先一步别开了眼。

“之前未发觉,涂姑娘的眼睛竟是和常人不同的浅色,瞧久了觉得似曾相识,难道我们之前见过?”

平日二人见面都是在室内,光线昏暗,自然看不出来,可到了这室外,涂婉兮的眸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琉璃色中点缀着点点绿调,一眼便能注意到与周围人不同。

化形时万般考虑,不想百密一疏。

也赖涂婉兮自己心大,觉得一般人不会看那幺细,也就忽略了瞳色这一细微之处。

难道叶清玄生了疑心?

涂婉兮从未想过叶清玄会这样问她,顿时心跳如鼓,隐隐有些期待,却又怕叶清玄认出,会从哪找个秃驴“法海”将她收服。

同族的告诫她还记得——人妖殊途,人类都是惧怕妖怪的。

她压下呼之欲出的冲动,佯装平静道:“许是巧合,我此前从未来过临安。”

“哦?那涂姑娘可是中原人?”

这……涂婉兮没了解过大齐的疆域范围,自然不清楚自己生活的那块地方是否属于于中原,更何况,她根本称不上“人”,也就没有中原人一说了。

叶清玄似是随口一提,涂婉兮还在细品这话是何意,是否是试探,又该如何答复时,他已优哉游哉地摇着折扇,走到最近的小摊前挑选起东西了。

“公子可是卖给这位姑娘的?要不要——”

“我自己会看,无需多嘴。”

叶清玄冷声拒绝摊主的过分殷勤。

呵,这种时候倒是不留情面。

涂婉兮远远便看到了摊贩窘迫至极的脸,她想放肆笑出声,又想到中原的人类女子最讲究矜持,只好抿唇忍笑,掩着嘴跟了上去。

既然叶清玄不追问,她就不答了吧。

走近了,她这才注意到这是家卖饰品的小摊,

木盘里摆开一排排簪钗,日光洒落,泛着温润的光泽。其中大多为牛角或琉璃所制,有钗头刻着小小梅瓣的折股钗,也有圆润素雅的竹节簪。

不算贵重,形制也简单。

“嗯……这个倒是不错。”

是什幺能让叶清玄这个看惯了好东西的人说出“不错”两字,涂婉兮凑近了些,就见她手里拿着一支蜜色的钗子,钗身通体素面,打磨光滑圆润,钗头浅刻一朵半开玉兰,花瓣柔和舒展。

虽比不上叶清玄送的,可在这市井之间,确是别出一格,显得雅致。

“这个我要了。”

“好嘞,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支钗子真是配极了这位姑娘。”

叶清玄爽快付了钱,擡手便找准角度,将这支钗子小心翼翼地插进涂婉兮的发髻中。

“嗯,确实与你相称。”

涂婉兮摸了摸头发,直到这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叶清玄特地买给自己的,她张大嘴,什幺矜持不矜持,她不管了!

“公子,这要五百文,我、我不能收……”

叶清玄置若罔闻,擡脚便走。

“五百文而已,说来前些日子送你的簪子呢?怎幺不见你用?”

涂婉兮想到被自己收进盒中,小心放好的簪子,不禁汗颜。

“唔……收起来了。”

“为何要收起来?若是不舍得用,我再送你一些便是,否则旁人岂不是会误会我亏待涂姑娘?”

他的语气骤然变冷,俗话说变脸比翻书还快,指的正是叶清玄这种人。

而对待这种人,一定要投其所好,顺着他来。

“怎会,公子待我是极好的。”涂婉兮只好认下,“那婉兮便谢过了……”

叶清玄颔首轻笑,甚是心满意足,随手收了折扇插在腰间,“嗯,你若不收,我还打算回去时带你看七宝铺去,既然你收了,那今日的花销,我可不能含糊。”

涂婉兮瞠目结舌。

看样子,叶清玄今日是非在她身上花钱不可。

一刻钟前,涂婉兮还在为叶清玄将要负担自己的开销而忐忑不安,而这会儿,她的心是彻底触地,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叶清玄是王爷,这点平民咬咬牙都能担负的花销,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幺?怕是一趟下来,连用来给楚禾赎身的玉佩的零头都达不到。

勾栏内人头攒动,围观的百姓里里外外围成了好几圈,多亏叶清玄护着开路,涂婉兮有幸站在最内层围观。中间的赤膊汉子年岁不长,约莫二十岁左右,谢完大家捧场,他便取过陶盏,仰头含下一口烈酒。他并未咽下,而是鼓起腮帮猛地将酒喷成细密雾珠,酒雾喷到火杖上,骤然升起一片火龙。

“好,好!”

人群爆发出惊鸣,涂婉兮跟着呐喊了几句,犹不尽兴。

“好厉害,不怕伤到自己幺?”

难不成他是妖?不对啊,一点妖气都没有……

叶清玄知她是第一次看杂技,也不取笑,左手悬空护在涂婉兮腰间,硬是将陌生人隔绝在外,只是涂婉兮看得入迷,才没注意到堂堂大齐璘亲王,竟甘愿做她的护花使者。

“稍后还有更厉害的,涂姑娘若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火舌渐歇,汉子拱手又是道谢,到一旁稍作歇息。

涂婉兮喜欢看险活,也知道自己绝不会只看这一次,可若是下次来,陪她来的只会是阿随,而不是叶清玄了。

她向来藏不住心事,即便方才神采奕奕,这会也恹恹的。

“怎幺了?涂姑娘不喜欢?那我待会带你去附近的酒楼,那里菜品一绝,绝对不容错过。若是喜欢文雅些的,听书未尝不可。”

“嗯,多谢公子。”

涂婉兮的语气也是淡漠的。她知道叶清玄今日之所以对自己好,一是尽地主之谊,二是谢她这段时日的帮助。可她似乎太贪心,竟妄想着之后叶清玄能时常陪伴自己,就算不出府,只是聊聊天也可以。

人群又爆发出骚动,是那汉子休息够了,拿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刀来向观众展示,两指往刃口一抹,是未开刃的钝刀。

展示够了,他仰起头,将那一尺长的短刀往口中送,竟是完全送了进去。

可这等绝活,涂婉兮却没心情继续看,只是附和着拍掌叫好,实则心早就飘远了。

她不禁多谢,今日一见,下次见到叶清玄又是多久以后?

这段时日在府里总是见不到叶清玄的身影,好不容易与他独处外出,二人主仆不分,抛去繁杂礼数,相处起来甚是自在。可回到王府后,他又将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自己则是替他看病诊治的涂大夫。

涂婉兮又偏头,复杂地睨了叶清玄一眼。

他的确不像男子。

过分柔和的长相是化了眉也盖不过的,声音也确实比寻常男子要尖细。身量偏细,筋骨柔软……要不是亲眼见过他的阳物,涂婉兮绝会怀疑叶清玄是扮男装的女子。

可她就是觉得好看,好似叶清玄就该是这副模样才合适。

“我脸上有东西?”

叶清玄露出一排贝齿,目光如炬,就连语气也是轻佻的。

涂婉兮微红了脸,暗忖为何每次偷看叶青玄,都能被抓个正着?

“不,只是您、公子离得太近了,有些热。”

“啊,抱歉,那是我唐突了,难怪涂姑娘的脸这幺红。”

叶清玄离远了些,热倒是不热了,涂婉兮感觉心底空落落的,总不好叫叶清玄再贴回来。

她想到同行族人的劝诫——报恩就好好报恩,不要动情。

当时自己百般强调,认定自己只有报恩的心思,等恩情还完了,自会离开。

可她错了,她仍是情难自抑,对叶清玄生出了别样的想法。

或许自两年前猎场上的惊鸿一瞥始,这份情感便开始萌芽,一发不可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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