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疗伤

夜里换药时,薇欧拉的肩背果然又僵了。

她坐在榻边,背对着法海,衣领褪到伤口以下,前襟由自己紧紧拢着。里衣被汗微微贴住,肩胛到胸侧那道旧伤一碰便疼。白日里使过力,她偏不肯出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只要忍住,便能证明他让自己去做事原本没有必要。

法海的指尖停在伤口外侧。

只停在外侧。却已经够近。热意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皮肉传过来,她后背不受控制地绷紧,连拢衣的手指都白了。

“今日何时开始酸的?”

“不记得。”

“午后?”

她不答。

他便知道了,声音沉了些:“既已酸痛,为何不说?”

薇欧拉忽然转过头。衣襟跟着松开一线,锁骨下那片白晃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拉上。

“说了,你信幺?”

屋里安静下来。

她看着他,胸口那一点白日里没能发作出来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地方。明觉面前,她是会装疼骗人的妖;到了这里只有两个人,他又要她有话直说。好像信任是随取随用的东西,他需要她坦白时,她便该立刻摊开,不许记得自己曾经怎样被怀疑过。

法海将药布放下。

“今日让你劳作,是见你伤势已稳。并非要你忍痛做完。”

“可你一直看着。”

她说完,忽然自己也愣了一下。

原来她真正在意的是这个。他一直在旁边,见她换手,见她歇息,见她装作不在乎地甩掉指间的泥。她有几次擡头,分明与他的目光碰到过,便以为他既然没说停,自己大约还不够难受,还没到能被照顾的时候。

她知道这念头不讲理。

可她以前也常这样看素卿。有些事不必说,他便会伸手;她习惯了被留意,忽然到了这里,竟笨得连什幺时候该自己开口都拿不准。

法海看了她片刻,伸手扣住她的腕,缓缓探过经脉。白日积下的滞涩藏得深,并未重新撕开伤口,却牵得整片肩背都紧,连胸外缘那截愈合中的皮肤也一跳一跳地热。他没有再问,将她转回去,一只手扶住未受伤的肩,另一只手隔着里衣贴到她背后。

掌心很大,复住她两肩胛之间。里衣被汗濡湿,那只手几乎像直接贴上了皮肤。

“坐稳。”

薇欧拉还想说什幺,那股温和的灵力已经透进来。

她的身体先一步松了。

暖意沿着疼痛最密的地方缓慢游走,从肩伤斜进锁骨,再浅浅扫过胸侧那道旧痕。像有人终于将勒了一日的结一点点解开,也像有人正从她最不能叫出声的地方穿过去。她原本还撑着背,不愿倚靠,过了一会儿,却越来越难维持那副端正的姿势。肩膀微微垂下,拢着衣襟的手也松了些。前襟滑开更多,乳侧弧度被里衣轻轻托着,随着呼吸起伏。她能感觉到自己乳尖不知何时立了起来,顶着那层薄布,偏又不敢低头去看。

法海用另一只手替她拢住滑落的外衣。

指节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手背,也擦过她故意按住的前襟边缘。他没有往里探,只把布重新交还到她手里,像交还一件必须由她自己守住的规矩。

薇欧拉低头看见他的手,忽然很想知道,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幺。

白日当着旁人的面,连替她拔几根草都不许;如今门关上了,他却坐得这样近,自己的背几乎贴着他的掌心,呼吸稍深一点,都能感觉那只手怎样随着起伏调整力道。灵力每次走到胸侧,她小腹便跟着紧一下。她只要往后靠,便能碰到他的胸膛。

她当真靠了一点。

脊骨抵上他前襟,隔着两层衣,也能察觉他身体比她凉,呼吸却比她稳。法海扶住她的肩,没有让她再往后倒,掌心却在她背后停了片刻,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又在装。

“困了?”

薇欧拉侧过脸,几乎能看清他垂下的眼睫,也能看见自己散开的绿发正贴在他喉结附近。

“累。”

他便没有让她重新坐直,只将手臂移到能托住她的位置。臂弯经过她肋下时,她轻轻颤了一下。那动作自然得让她心里生出一点古怪的得意,她索性顺着那点支撑,把重量又交过去一些,故意让头发散在他袖上,后脑也若有若无地蹭过他肩。

他始终没有躲。

只是托她的那只手更稳了些,稳得像生怕她再往他怀里滑。

薇欧拉望着那一缕落在灰白衣料上的绿发,忽然轻声问:“白日里,你为什幺不许明觉帮我?”

“你已问过。”

“我想再听一次。”

法海没有答,掌心的灵力仍缓缓送入。走到伤缘时,他力道不自觉放轻。那一点轻被她捕捉到了。她便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扶在自己肩前的手背,顺着骨节慢慢描到腕,像无意间找一个支撑,又像终于摸到一件不能随便碰的东西,偏要试试会有什幺后果。

“他替我做一点,你不高兴。”她说,“现在你替我疗伤,手还放在我背上,又不嫌麻烦了?”

法海的手指微微收紧,扶稳她往一侧偏的身体。拇指正按在她肩窝,离领口那一线雪白只有寸许。

“此伤有我一份责任。”

薇欧拉唇边的笑淡了。

原来还是这个。

他留下,是因为失察;他换药,是因为伤出自他手;如今肯坐在这里让她靠着,也不过是将一笔账还清。她忽然不想再问,甚至想把身体移开,省得自己方才那点乳尖发胀、后背发软的得意显得太可笑。

可她刚坐直些,背后的暖意便跟着远了。衣襟里那一点被他掌心暖过的皮肤立刻发凉。

她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没能舍得。

法海察觉她的动作,低声道:“尚未疏通,不要乱动。”

薇欧拉闭了闭眼。

她以前最讨厌听这句话,此刻听见,竟偷偷松了口气。这样便不是她自己舍不得,是他不许她动,是伤还没好,是总有些正当的理由,能让她再靠一会儿,让那只隔着里衣的手再在她背上停一会儿。

她将手放在他袖上,安静了许久,忽然又问:“若今天疼的是明觉,你也这样抱着他幺?”

背后的气息终于顿住。

法海低头看她。

薇欧拉没有回避,反而擡起脸。这个角度让她的唇几乎对着他的下颌,眼里那点笑很浅,带着一点故意的坏。她知道这个比法不讲道理,也并不真在意小和尚会得到怎样的照顾,她只是终于找出一个词,能把眼下这番端端正正的疗伤,说得不那幺清白。

抱着。

他可以解释手为什幺在她背上,也可以解释为何托着她的肩,为何灵力要经过她胸侧,可她偏要将这些动作合在一起,换个叫法。叫完以后,她自己的耳根也热了。热就热吧。反正他看不见。

法海过了片刻才道:“坐正些。”

声音仍冷,冷得像没有听见那个字。可托着她的手臂没有立刻拿开。

薇欧拉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她当真听话,慢慢坐直,却没有把放在他袖上的手收回。她低头拨了拨那一处被自己白日蹭脏的地方,指腹落下去,才发现泥痕不知何时已经洗净,只留一点微微发硬的湿意。袖里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原来他也会介意脏。

可方才她满手泥放上去时,他没有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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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伤结束后,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腰是软的,腿是软的,连被他疏通过的肩背都软得不像自己的。法海扶她躺下,替她将伤侧的衣料整理好。整理到胸外缘时,他目光极正,只把里衣拉平,免得布料皱着磨到伤。可那一下仍从她乳侧擦过。薇欧拉睫毛颤了颤,没有揭穿,他也没有停顿,只把被角掖到手臂下面,免得压住。

她眼皮沉得厉害,却始终不肯闭眼,看着他起身,看着他将药瓶归拢,终于在他拿起空碗时伸手,勾住了他的袖口。

法海停住。

她抓得不重,甚至算不上拦,只用两根手指捏住一点衣料。若他真要走,轻轻一抽便能抽开,连剥她的手都不必。指尖却刚好触到他腕骨,触到他今夜送过灵力的那只手。

“明日还要拔草幺?”

“歇一日。”

她望着他,又问:“后日呢?”

“看伤势。”

薇欧拉慢慢松开了手,却在松到一半时,被袖边一根细线勾住指甲。她皱眉去扯,法海便俯身替她解开。这个姿势让他的影子完全罩下来,呼吸淡淡落在她额前。他捏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拇指在她甲缘停了停,确认没有伤到,才放回被中。

这幺一点小事,他倒肯看得仔细。

仔细得像白日里不肯让旁人碰她,夜里却把她从头发到指甲都检过一遍。

薇欧拉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出息。白日那些难堪还在,肩上被他打出的伤也还在,她却已经开始留意他碰自己时,是不是比碰旁的东西轻一点。他只消偶尔照顾得周全些,她心里便要生出许多猜测,仿佛一定得从中翻出一点偏爱,才能证明自己没有白白难过。

她不想这样。

于是她在他转身时轻轻笑了一声,故意把最后一点不甘也说成玩笑。声音却软,软得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讨好。

“大师,白日里那幺凶,夜里又待我这样好。手也放了,灵力也走了,连衣服都替我拉上。你究竟想让我怕你,还是喜欢你?”

法海背对着她,停了片刻。

那一刻长得不像“睡吧”该有的前奏。

“睡吧。”

他没有回答。

薇欧拉盯着他的背影,起初有些失望,随后又慢慢将脸埋进被边。被边还留着他整理衣襟时带过来的一点冷香。她想,一个始终不会被她扰乱的人,方才原本不必停那一下;也不必在她问出“抱着”的时候,仍把她托到坐正为止。

灯移到了离榻更远的地方。

她闭上眼,听见木凳被轻轻挪动,还以为他又会像前夜那样,留在一步之外。可等她困得将睡未睡时,手背却碰到了一点衣料,轻轻的,随着那人的动作擦过去。袖角扫过她露出被外的手指,也扫过她腕上那圈淡金的印。

这一次,他坐得近了些。

近到她若侧过身,肩便能碰到他的膝。

薇欧拉没有睁眼,只悄悄将手从被中伸出去一点,停在那片袖角旁。指尖发热,像还记得他掌心从她背后走进胸侧时那一路说不出口的暖。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握。

可也没有人叫她收回去。

过了更久,那片袖角似乎往她手边移了半寸。

也许是风。

也许不是。

她没有再试探,只把那半寸当作今夜能拿到的全部,终于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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