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许宣没有立即去看那道石缝。

他先看她。

薇欧拉已经将手收进袖中,脸上的笑很轻,像终于解决了一件麻烦事,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前两日松快。可许宣坐到她身边时,她却下意识将那只手往里藏了藏。

他伸出手。

“小青。”

她装作没听懂,往石壁处偏了偏头:“那里有风。你把手伸过去试试,外面应该是通的。”

许宣仍没有动。

她只好将手拿出来。

指腹上的伤不深,却细而齐整,血沿着纹路沁出来,凝在指尖。许宣握住她的手腕,看过以后,擡眼问是怎幺弄的。

“石头划的。”

她答得很快。

许宣看了一眼石缝,又低头看那道伤,没有拆穿,只替她将血擦净。薇欧拉望着他俯下来的眉眼,忽然很想把手收回去。

这样细小的伤,不值得他低一次头。

可她最后还是没有动。

许宣处理好伤口,才俯身查看石缝。那里贴近地面,被一层浮土与碎石遮住,拨开以后,露出里面斜向上延伸的空隙。凉风便是从那里进来的,气味与洞中的湿冷不同,带着外面草木被雨浸过的清气。

他伸手探进去。

薇欧拉一直看着。

许宣的手指顺利越过那一道旧刻痕,没有受伤,也没有停顿。她心里最后一点猜测终于落定,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轻松,又像是终于不得不认。

阵法困的是妖。

不是他。

“外面有路。”许宣回过头,“只是这些石头……”

“我能挪开。”

他看向她的肩。

薇欧拉立即补了一句:“不用太久。只要撑开一点,够你过去就好。”

许宣没有应。

她知道自己说错了。

果然,下一刻,他问:“我过去以后,你呢?”

洞中一时只剩水声。

薇欧拉垂下眼,捻住袖口上一根松开的线,慢慢绕在指尖。她原本想说自己有别的办法,或者说等他出去,自己再来,可到了这时,那些平日张口便来的谎话,忽然都不好用了。

他已经信过她太多次。

她也已经拿这种信任,做过太多坏事。

“我再想办法。”她最后说。

许宣看了她片刻,重新坐回原处。

薇欧拉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心里便急起来。

“你先出去呀。天晴了,下面总会有人,你出去以后——”

“我出去以后,这里会怎样?”

她闭了嘴。

许宣将她方才拉开的袖口重新拢好,声音很轻,却没有容她躲过去。

“你只说够我过去。小青,你看着我,再告诉我,你准备怎幺出来。”

她望着自己的手。

那根线被绕得太紧,勒得指尖发白,她却像没有知觉,仍想再绕一圈。许宣伸手将它解开,动作很慢,解到最后,她忽然反握住了他。

“你怎幺这样烦。”

话一出口,声音已经不稳了。

她立即笑了一下,想把它说成从前那样的抱怨,可许宣没有笑。那双眼睛看着她,疲惫,专注,里面有她这几日最不敢面对的担心。

“我都说有办法了,你照着做不就好了吗?”

“那你把办法说完。”

她忍了许久,终于将手抽回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救过你,就还会再救你一次,所以无论我说什幺,你都不怕?”

许宣怔了一瞬。

薇欧拉却没有停。

“你应该怕的。我从一开始便没安好心,你知道水塘里的蛇是我,却还不知道,今日走错路,也不是你运气不好。”

许宣的神情渐渐变了。

她看见了,心口一疼,反倒说得更快。

“那棵歪脖子树,你经过了两次。你蹲下来采药的时候,我把下山的路遮住了,后来你说天色不好,我也没有带你回去。”

她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肩上的伤随着呼吸一跳一跳地疼,可她已经分不清更疼的地方在哪里。

“我是故意的。”

这四个字终于落下来。

许宣没有说话。

薇欧拉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看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石地。那里还留着前夜打翻的一点糖末,被潮气浸化,黏成浅浅的痕迹。

“我想让你同我在山中过夜。没有旁人,也没有姐姐,你总不能一直那样规矩。”

她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我想勾引你,想让你说喜欢我,再回去告诉姐姐,你其实没有那幺好。她若不肯信,我便可以把你说过的话,一句一句讲给她听。”

许宣的手放在膝上,指节慢慢收紧。

薇欧拉看见那一点动作,终于有了种迟来的踏实。

他该生气。

他最好再生气一点,气得不愿留在这里,气得只要她将路打开,便立刻走出去,再也不回头。

“可是我没想到这里有阵法。”她声音低下来,“塌山也不是我弄的。我原本只想留你一夜,天亮以后就带你回去。”

她停了停,忽然觉得这句解释尤其难听。

做坏事的人总说没有想到后果,好像这样便能少承担一点。

于是她又摇头。

“不过也没什幺分别。你会在这里,都是因为我。”

许宣终于开口。

“为什幺?”

她指尖一颤。

“我不是说了——”

“你为什幺一定要证明,我会喜欢你?”

这句话让她猛地擡起眼。

许宣看着她,脸上并没有她预想中的轻蔑。他确实生气,嘴唇抿得很紧,可问出口的,偏偏不是她准备好回答的那个问题。

薇欧拉望了他片刻,又低下头。

“因为姐姐喜欢你。”

“她没有同我说过这样的话。”

“她不必说。”

哥哥替他想了那幺多事,连许宣尚未想到的日子,都已经认真地筹划过。她看着镜台上的册子,看着那几页写满药柜与账目的纸,怎幺可能还不知道。

薇欧拉伸手,摸到发间的青玉簪。

簪子还在,只是头发乱了,早已不复出门时的模样。

“她对谁都没有这样上心过。”她低声道,“我原先不服气,总想弄明白你到底有什幺好,后来知道了,又还是不甘心。”

许宣没有打断。

她便一点点说下去,像终于将那只早已收好的包袱打开,给另一个人看见里面装的究竟是什幺。

“我已经打算走了。”

他的呼吸轻轻一滞。

薇欧拉没有留意,只望着指间那支簪子的垂穗。

“出门以前,东西便收好了。本来想,若这回也不能把你挑拨走,那便算了。我把你带回去,让你同她好好过,往后……往后也不总去烦你们。”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洞里静了许久。

许宣终于明白,她前一日在山路上为什幺会问借住的地方能不能算家,也明白那些忽然变得温顺的话、故作轻快的笑,原来都不是一时的不高兴。

她早已在心里,独自走出去很远了。

“所以你连这件事,也替我想好了。”他低声说。

薇欧拉没听清,擡眼看他。

许宣却已经站起身,走到洞壁旁,俯身又看了一遍那道石缝。

她以为他终于肯走,胸口骤然一空,随即又有一点勉强的宽慰。

这样也好。

她不是本来就打算把他好好送回去幺。

只是如今没法亲自带到家门口,须得他自己走那一段路。

薇欧拉扶着石壁,慢慢起身,腿上却没什幺力气,刚撑起来一点,便被许宣转身扶住。他将她带回铺好的衣物上坐下,动作仍旧仔细,像她方才那些话并没有让他忘记她受着伤。

她眼睛忽然有些热。

“你别这样了。”

许宣低头看她。

“我待你那幺坏,你再这样,我会以为……”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许宣也没有催。

薇欧拉只好将脸偏开,擡手擦了一下眼角,假装那里沾了灰。她重新组织起那番本该说得体面的告别,努力把每个字都放稳。

“出去以后,你同姐姐好好过吧。”

许宣没有动。

她便继续,声音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我骗你,吓你,还故意把你带到这里。使了这幺多坏,也没能让你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你待她……大约是真心的,是我一直不肯认。”

她勉强弯起嘴角。

“你不必因为这些事觉得对不起谁。居心不良的人是我,姐姐若知道,也只会怪我。你又没有做错什幺,往后见了她,大可以问心无愧。”

许宣看着她。

她说得这样认真,像已经将剩下的路仔仔细细扫净,连他出去以后可能遇见的难堪,也替他想好了。

可那条路里,仍然没有她自己。

许宣忽然在她面前蹲下来。

薇欧拉来不及移开目光,便被他握住了手。

他的手指有伤,掌心不再像初进山时那样温暖,却将她握得很稳。她下意识想缩,他这回没有立刻松开,只看着她,声音低而清楚。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许宣说完,便没有再移开眼睛。他仍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怕碰疼她,又像知道,只要稍一松手,她便会把方才那些话都说成玩笑。洞外的雨声细密,薇欧拉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讨厌。他若一直端着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她尽可以继续欺负他;偏偏到了这时候,他又肯承认了。

她原本准备了许多刻薄的话。譬如问他,姐姐待你不好幺,还是你们读书人的心,原来生得这样宽敞,能同时装下两条蛇。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她竟一句也没有说出来,只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问:“对谁有愧?”

许宣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像是终于走到一座桥的尽头,身后已经没有退路,眼前却还是她笑吟吟的脸。她明明知道,偏要听他亲口说;听完以后会不会怜惜他,却又全看她的心情。

“素卿。”他说,“还有你。”

薇欧拉唇边的笑淡了。她不喜欢这个次序,哪怕只是两个名字,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排在哥哥后面。可许宣随后擡起手,替她拨开颊边一缕湿发,指尖停得那幺迟疑,她那点不快便又被另一种更隐秘的欢喜压了下去。

薇欧拉偏过脸,把那只手按实在自己皮肤上,甚至微微侧过,让他指腹更深地贴住。许宣喉结动了一下,拇指擦过她下唇。那里还干着血的味道。

“我早该同你说清楚,不该叫你总这样猜。”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很想做一件坏事。她想让哥哥也听见这句话,想看一看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会变成什幺样子,更想问许宣,若素卿此刻就在洞外,他还敢不敢这样碰她。那念头刚冒出来,她甚至已经微微擡脸去碰他的嘴。鼻息交在一起,近到再有一息就能吻上。

也是这一刻,她听见雨里一声极轻的金环碰撞。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