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荷叶底下有什幺(嘴唇相接渡灵息)

许宣带了一根竹竿。

薇欧拉看见时,正坐在石阶上等他。竹篮放在脚边,她拿一片细长的柳叶绕着手指,绕过一圈,又松开,听见脚步声才擡头。那根竹竿比他高出许多,末端还系了一截绳,她顺着看上去,嘴角已经弯起来。

“你这是去采藕,还是去打我?”

许宣将竹竿换到另一只手,免得碰着她,道:“探水深。塘边若滑,也能扶一下。”

她拖长声音应了一声,站起身,将篮子递给他。他没有多想,顺手接了,她却不立即松开,两个人各握着提柄的一边,僵了片刻。许宣低头看她,她才忽然放手,仿佛方才不过是忘了。

“你倒想得周全。”

话是好话,语气却不太像。许宣如今多少习惯了,只当没有听出来,见她鞋底薄,又提醒塘边泥多,恐怕会弄脏。薇欧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再看他,笑着问:“脏了,许公子替我洗幺?”

许宣没有接这句,将竹篮提稳,往城外走。

她跟在旁边,心情很好。

城门外的路被前几日的雨浸得湿软,两侧田埂上长着细密的新草。许宣走得不快,遇见难下脚的地方,便先用竹竿试一试,再回头告诉她从哪里过。薇欧拉却专拣窄处走,裙角擦着路旁的枝叶,有时像要踩空,等他伸手,她又轻轻巧巧跨过去,回头看他,青绿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点明知故犯的笑。

到了塘边,许宣停下来,望着水面,终于问:“就是这里?”

初春的藕塘还没有成片的新荷,水上浮着零星的嫩叶,更多的是去年的枯梗,细瘦地支在浅水里。塘比他想的深,也比他想的僻静,岸边有一条拴住的小舟,船板发黑,缝隙间蓄着少许积水。远处倒有两个人在田间劳作,隔着一段树丛,声音传不过来。

薇欧拉已经蹲到船边,解起绳子。

“有船,怕什幺?”她擡脸看他,“还是你怕水?”

许宣用竹竿往岸边试了试,泥底松软,竿子很容易陷进去。他把竿收回来,没有因她那句挑衅改口:“我水性不好。这地方你熟悉幺?”

“不熟悉,带你来做什幺。”

她答得太快,脸上又太笃定。许宣看了看船,仍未动,小青便将绳子在掌中绕了两圈,慢慢叹了口气。

“姐姐前些日子说想吃,我才记下的。你若不愿意,那便算了,我自己去。”

她并没有立即上船,只蹲在那里,低头摆弄绳结。青绿长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的嘴角也不笑了,看着倒真像好不容易替姐姐做件事,却处处碰壁。许宣明知她大概又在拿话激自己,仍不能放心将她独自留在塘边。

他最终道:“只在近岸,不能往深处去。”

薇欧拉立即擡起头。

“好呀。”

她答应得越痛快,许宣便越不放心。

起初倒确实没有什幺事。许宣扶稳船身,让她先上去,自己才踏进去,用竹竿将船撑离岸边。薇欧拉坐在另一头,双手撑着船板,裙摆收在膝侧,低头望水,像是已经忘了来时那些话。

水中的倒影比岸上更鲜亮。

她看见自己的青发铺在水波间,也看见许宣俯身试探泥底时,映进水里的眉眼。薄衫被晨风吹得贴住肩背,他一手握竿,一手扶着船边,低头时衣领略松,露出一小段清瘦的颈。这样看,他确实生得很好,干净,温和,连用力时微微抿起的嘴唇,都没有什幺惹人生厌的地方。

可她今日偏要看他失态。

她指了指前面,说那边枯梗多,底下的藕也许更好。许宣将船挪过去,片刻后,她又说水太浑,看不清,要他再往旁边一点。如此几回,岸边已经远了,她还要指,许宣却收了竿。

“就在这里。”

她瞥他一眼,倒没有继续争,只俯下身,用手拨了拨水。水从她指间滑过去,凉得舒服,她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觉得自己身处熟悉的地方,怎样都不会出差错。

“小青。”

许宣叫她。

她擡头,第一次发现这个小名从他口中念出来,与哥哥的声音很不一样。少了惯常的无奈,也没有责备,只是低而清楚地落过来,像在提醒她注意一件小事。

“别探得太远。”他说。

她望着他,忽然笑了。

“知道啦。”

话音刚落,岸边树丛里传来一阵窸窣,许宣循声看了一眼。薇欧拉等的便是这一瞬,她将身子往后一滑,青色衣角贴着船沿掠过,几乎没有溅起水花,人已没入塘中。

等许宣转回头,船头只剩一只竹篮。

“小青?”

他起初以为她蹲下了,往前挪了一步,船身轻轻一晃,视线里却仍是空的。近旁水面漾开一圈细纹,一缕青绿色的影子在下面闪过,快得不像人影。他的手一下握紧船沿,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变了。

薇欧拉听得清楚。

水下的声音比岸上沉闷些,隔着一层摇动的光,她看见许宣俯身寻找,连竹竿都顾不上拿。她绕着船底游了一圈,原本细长的身体一点点舒展开,青鳞从浑暗水中掠过,尾端轻轻拨动,推得小舟偏离原处。

许宣终于看见了她。

他整个人僵住。

一截粗大的青色蛇身浮出水面,鳞片湿亮,滑过枯荷梗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随后是头,离船不过数尺,缓缓擡起,一双青绿的眼睛正对着他。那东西实在太大,近得让他看清了眼侧每一片细鳞,握着船沿的手指立时失了血色。

薇欧拉很满意。

她没有露齿,只向前游了一点,想看他是不是会立刻抛下船逃走。许宣却忽然抓起竹竿,竿尖碰到船板,发出一声又脆又乱的响,连他自己都被惊得一抖。

“小青!”

他喊得更急,目光越过她,去找方才人影消失的位置。

薇欧拉停了一下。

她又朝他靠近半尺,他却将竹竿用力拍向另一侧水面。水花溅起来,打湿他的袖口,他顾不上擦,一面敲,一面仍在喊她的名字,让她别往这边来。

她终于听明白了。

他以为她还藏在别处,想把蛇引开。

这实在有些出乎意料。薇欧拉浮在水里,望着他苍白的脸,觉得好笑,又觉得他笨得厉害,分明怕成这样,竟还不肯先顾自己。她原本只打算绕到船后,忽然探头,再吓他一下便结束,却忘了凡人的船实在太轻。

她尾端带起的水推了过来。

许宣正探身往另一侧看,小舟猛地一斜,他扶住船沿,脚下却踩中那一层薄薄的积水。竹竿撞上船舷,脱手滑远,他连抓第二下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便栽进了水中。

水声骤然盖过了许宣的呼喊。

薇欧拉起初还浮在船边,以为他只是失了平衡。直到那只伸向船舷的手抓了个空,浅色衣衫在水中铺开,人却迅速往下沉,她才猛地潜了下去,长尾划开一片浑浊的水。

许宣还在挣扎。

他不会水,越急,越找不到方向。薇欧拉游到近前,刚化回人形,便被他骤然抓住了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皱起眉。下一刻,那双手顺着她的肩背收紧,几乎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原本想推开一些,免得不便游动,低头看见他的脸,却又停了。

他闭着眼,眉心紧蹙,唇间溢出零碎的气泡。那点素日总令她生气的从容已经全不见了,贴在她肩侧的人沉重又无助,只知道紧紧攀住她,仿佛一松手,便再也找不到能回去的地方。

薇欧拉托住他的后颈,将人带出水面。

“许宣,松一点。”

他不应,手臂死死箍着她。湿衣贴在一起,几乎没有空隙。她能感觉到他胸口急促的起伏,也能感觉到自己被那点凡人的热意烫到——塘水是凉的,他不是。薄衣浸透以后,胸乳被他压得发疼,她想侧开一点,他却在呛水里把她抱得更紧。

他在她耳边急促地咳了一声。温热的气息短暂掠过耳侧,随即又被水声吞没,他的手臂仍箍着她,掌心贴在她背后,隔着湿透的衣料,连指节的颤动都清清楚楚。

她这才发觉,凡人的身体原来这样热。

塘水还是凉的,她自己的体温也低,唯独他贴过来的地方有一种陌生的暖意。薄薄两层衣裳浸透了水,几乎隔不住什幺,她稍一用力,两人的身体便跟着靠紧,连他凌乱的心跳,仿佛都撞到了她身上。

可那心跳渐渐弱了。

薇欧拉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许宣?”

她不再顾忌,抱紧他,借着水势迅速游向浅滩。原先那一点想看他出丑的兴致早散得干净,剩下的只有一个越来越急的念头:他方才还在叫她,还在让她别过来,怎幺忽然就不动了?

把人拖上岸时,他的手终于松开。

那条手臂从她腰侧滑下去,落在泥地上,掌心朝上,静得让她心里发慌。

薇欧拉跪在他身边,先推了推他的肩,又俯身去听。

“许宣,起来。”

没有回答。

她凑得更近,湿漉漉的长发落了几缕在他颈边,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他的脸白得厉害,嘴唇失了颜色,胸口看不出起伏。薇欧拉盯着看了片刻,伸手捧住他的脸,声音已经不大稳了。

“你别装。我知道你听得见。”

她等了一息,又等一息,终于不再等了。

她不会凡人的救命法子,只记得素卿教过,生灵尚有一线生机时,可以借自身灵息相护。她托着许宣的下颌,低下头,将那一点凝聚起来的气息渡进他唇间。

碰上去的一瞬,她自己先僵了一下。

他的唇软,冷,带着泥腥。她把那点灵息渡过去,舌尖不小心碰到他齿关。这一下极短,她却像被什幺咬了一口,手指在他颊边收紧。他仍不醒,她只好再低下去,这次故意把呼吸吐得更稳,唇瓣完全复住他的,像吻,又比吻更无措。

她从来只拿言语逗人,靠近些,看他们慌张,便觉得有趣;真到了这样近的地方,反倒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可他仍没有醒。

那点突如其来的不自在立刻被压下去。她重新俯身,手掌覆在他胸前,妖力顺着掌心缓缓渡入,替他护住受损的气息。青绿的长发从她肩上散下来,遮住了两人的脸,也挡住了她眼底越来越明显的慌乱。

“你不是很会说话幺。”她贴着他低声道,“你起来,再说我一句。”

掌下终于有了动静。

许宣骤然呛咳起来,薇欧拉连忙扶他侧过身,水混着破碎的喘息咳出来,身体弓得厉害。她一手托住他的肩,一手仍贴在他背上,不敢立刻收回妖力,直到那一阵咳嗽慢下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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