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随时会死的表情

翌日清晨,秋风乍起,一夜之间空气便凉了三分。重华殿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青黛替荀朝夕披上一件薄披风,低声问道:“娘娘今日想去哪儿走走?”

荀朝夕拢了拢披风,望向西北方向那座灰扑扑的院落:“去冷宫,看看萧妃。”

青黛微微一怔,没有多问,只应了声“是”,便转身去安排了。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与重华殿的精致雅致截然不同,越往那边走,宫墙便越显斑驳,路面也开始有了杂草从砖缝中钻出来。到了院门前,一股潮湿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守门的两个老太监正缩在门廊下打盹儿,见荀朝夕来了,慌忙爬起来行礼。

她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很小,角落里长满了青苔,一棵歪脖子枣树孤零零地立在墙边,树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无人采摘。正屋的门虚掩着,荀朝夕推开门的刹那,一股夹杂着霉味和药渣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她定了定神,才看清屋中一个瘦削的女人正蜷缩在墙角的一张破席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又旧又薄的单衣。此时,她的头发散乱面色潮红,昏睡中依然止不住的发抖。

青黛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那女人的额头,回头着急地看她一眼:“娘娘,烫得很,怕是在发热。”

荀朝夕眉头微蹙,转身走出屋子,将那两个守门的太监叫进来。

“去太医院,叫个太医过来。”

那两个太监面露难色,对视了一眼,最终不敢忤逆一个贵妃的命令,哆哆嗦嗦地去了。而荀朝夕这时也收回目光转向屋内,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青黛,把姜茶先拿出来。”

她一边吩咐,一边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萧明意的身上。随后,从青黛手中接过尚温的姜茶,一手托起萧妃的后颈,另一只手将碗沿送到她干裂的唇边,小心翼翼地将姜茶一点点喂了进去。

萧明意烧得迷迷糊糊,意识在滚烫的混沌中浮浮沉沉的,可当那股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她还是挣扎着睁开了一条眼缝。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辨认出眼前那张清冷而熟悉的面容。

“荀……妹妹?”

她的声音实在沙哑,句子尚未完全出口,便被荀朝夕轻声打断。“萧姐姐,别说话,太医一会儿就到。”

而这时,那两个太监恰好回来了,只不过,他们是空着手的。一见荀朝夕,立马搓着手回她:“贵妃娘娘,实在不巧,今儿一早韩太医就被请去锦绣阁了,说是虞娘娘身子不适……”

荀朝夕一听目光骤然冷了下来:“难道太医院只有一个韩太医吗?”

那两个太监被她这一眼看得腿肚子发软,连忙跪下。

“再去请,太医院但凡有出气的,都给本宫叫来。若萧妃有个不测……”说到这里,她望着其中一个太监,一字一句地道:“本宫拿你是问。”

“娘娘恕罪!”那两人连连磕头。“奴才、奴才这就去叫其他人!”

说着连滚带爬地跑了。

“青黛。”荀朝夕望着那两个太监消失在远处,心中郁气未消,继而转头对青黛吩咐道:“你在这儿守着,等太医来了,盯着他诊治,一步都不许离开。”

“本宫去一趟锦绣阁。”

“是。”青黛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到底没有劝阻,只点了点头:“娘娘小心。”

荀朝夕不再答话,提起裙摆踏着满地落叶,朝锦绣阁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的锦绣阁暖阁内,珠帘半卷药香袅袅。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男子正坐在榻前的圆凳上,两根手指搭在一截雪白的腕间,眉宇微凝,神色专注。

那便是太医院的韩知远韩太医,年纪约莫二十五岁上下,面容清隽,举止端方,在太医院一众老太医中显得格外年轻,却据说医术极佳,颇受信赖。

虞妙音则倚在榻上,一只手搁在脉枕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头。她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寝衣,外头松松地披了一件藕色外衫,乌发未挽,散落在肩头和枕上,衬得一张脸愈发小巧白皙。

她今日并未上妆,可即便是那张素面朝天的脸,更将那精致的眉眼轮廓凸显出来。眉是远山眉,眼是秋水眼,唇角天生上翘,看人时总像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探究,剩下四分藏在眼底深处,叫人看不真切。

此刻她正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韩知远的侧脸上,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唇边带着满溢的笑意,让整张脸更加的迭丽和甜腻。

韩知远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不由得轻咳一声,掩饰般的急忙收回手。

“韩太医。”虞妙音偏偏不肯放过他,别有深意地开口。“你每次替我诊脉,都不肯看我的眼睛,为什幺?”

她的声音软糯,尾音又轻佻地上扬着,指尖还刻意刮过他的手背,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韩知远在她这一问一触间,脸上的沉稳瞬间有些挂不住。

“娘娘……您该减量了。”他一边低头收拾着药箱,一边忧心忡忡地开口。“再这样下去的话……”

说到这里,他终于擡起头,眼中满是哀伤和忧虑。那是他自己配的毒,所以他清楚,如果再不停止,后果将有多严重。

可虞妙音即便对上他那双忧伤的眼睛,心中也无太多波澜,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她缓缓收回手,将那只刚刚划过他手背的手指举到自己眼前,看了看,然后漫不经心地吹了一口气。

“韩太医,你怎幺总是一副我随时会死的表情呢?这样的话……”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去,指尖朝着他的脸颊探去。只是,还尚未碰到面颊,被韩知远本能地向后偏了偏头,给避了过去。

虞妙音的手还停在半空,眼帘却已瞬间低垂,随即唇边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叹息着问:“韩太医是在嫌弃我吗?”

“没有!”韩知远同样意识到她情绪的低落,进而急忙擡起头来,慌张地辩解着:“臣没有,臣只是……只是……”

他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幺。只是什幺?只是不敢?还是不能?或者说,害怕自己一旦纵容了这一瞬,就再也收不回那颗不该动的心?

就在他张口结舌的间隙,虞妙音再一次伸出手去。这一次,她的指尖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指腹贴着他微凉的皮肤,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一时间,一股甜腻的香气顺着她的手掌从鼻尖进而将他整个人包围。她的手是微凉的,可拂过的每一寸肌肤,都有如火烧般的炙热。更别说,那张逐渐贴近的、带着盎然水意的能将人溺毙的脸庞。

韩知远整个人都不敢动,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似乎是被指引着缓缓靠近,两个人的呼吸交融,离缠绕只差一厘。

就在这时,珠帘外传来婢女的声音:“娘娘,重华殿的荀贵妃来了。”

韩知远这才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泼醒,猛地向后撤了一步,仓促间衣袖带翻了圆凳上的一卷脉案,他也顾不上捡,匆匆朝虞妙音躬身行了一礼:

“臣、臣告退——”

说完便转身落荒而逃般地掀帘而出,险些在门槛处与迎面走来的荀朝夕撞个满怀,他慌忙侧身避开,连行礼都忘了行周全,低着头狼狈地疾步而去。

荀朝夕望着那位仓惶离去的太医,并未出声,只是沉吟片刻,便擡手掀开珠帘走了进去。此时的虞妙音依旧靠在榻上,可她方才那副慵懒挑逗的模样已经收了回去,露出底下疲惫且淡漠的真容。

“荀姐姐今日怎幺有空过来?”

她只是略微地颔首,算是全了礼数,说出的话语也不热络,俨然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可眼底的失落却是明晃晃的。荀朝夕索性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地上散落的脉卷,随手捡了起来递给她。

“我再不来,只怕你要把自己作死了。”

虞妙音闻言愣了一瞬,看着递在眼前的书册,进而又将目光移上荀朝夕的脸庞,还是一如既往的锐利与悲悯,她没由来的苦笑一声。

“怎幺你们都要用那种表情看我?好像我随时会碎掉一样。”她将书册往前推了推,决绝地一收嘴角:“放心,我没那幺脆弱,我还没报仇呢。”

“你说是不是,荀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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