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余烬中的自由咏叹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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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的台北,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信义区那栋曾经挂着傅氏集团金色字样的玻璃帷幕大楼,如今外墙鹰架密布,底层围起了灰白色的施工隔板,上面贴着法院公告的破产重整裁定影本,纸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路过的上班族不再仰头张望那个曾经象征权力的标志,取而代之的是捷运站出口新贴上的音乐季海报,海报上的女子穿着素白的礼服,乌黑长发如瀑,标题只写了一行字,夜莺基金首场慈善音乐会。便利商店的报纸头条也换了话题,财经版用极小的篇幅写着,傅氏建设重整案由国家金融监管单位接管,前总裁傅聿礼因背信、洗钱、伪造文书及伤害等罪嫌起诉羁押,羁押地点在土城看守所,那个名字出现时已经不再伴随惊呼,只剩下茶余饭后一句淡淡的,喔,那个人。

黎以微是在北投的旧琴房里看见那则新闻的。

那间琴房是她童年练琴的地方,木质地板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窗外那棵老樱花树今年开得特别繁盛,淡粉色的花瓣随着风飘进来,落在那台年岁久远的直立式钢琴上。午后的光线斜斜切进来,空气里有木头与松香混合的气味,还有颜可颂刚买来的热拿铁的奶香。她穿着一件极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与宽松的长裤,长发随意挽起,没有化妆,赤足踩在地板上,指尖轻轻拂过琴盖上的灰尘。前世她在这里日夜练唱,只为了能被听见,重生后她在这里策划复仇,每一个音符都像刀。现在,琴房重新安静下来,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安静,是暴风雨后湖面那种平整的安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颜可颂的讯息跳出来,配上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土城看守所灰色的高墙,颜可颂站在墙外的马路对面,雾灰粉的鲍伯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戴着墨镜,比了一个极其嚣张的胜利手势,旁边用涂鸦软体写了一行字,确认羁押延长两个月,律师说交保被驳回,爽啦。

黎以微看着照片,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让胸口某处紧绷了许久的地方终于松开。她回复道,妳又跑去现场,凌薇不是说妳这样会被法官记住脸。

颜可颂几乎是秒回,语音讯息劈头就炸开来,黎以微妳懂什么,这叫见证历史时刻好不好,姊姊我可是从妳被关在阳明山庄那天起就发誓要亲眼看他进去。妳知道吗,他今天出庭的时候穿的是看守所的制服,不是那套三件式西装了,头发还被剃短了,我差点没认出来。那个曾经在御园顶楼用香槟塔当王座的男人,现在连领带都没有get到吗,真的很值得放鞭炮。凌薇还说我太情绪化,我情绪化怎样,我就是要情绪化,我等这天等了多久妳知道吗。

语音的背景里还能听见风声与车流声,颜可颂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用力的笑着。黎以微听着,鼻尖忽然有些酸。她想起前世自己死前,颜可颂在医院走廊里痛哭失声的样子,那时候没有人能为她做什么。这一世,这个娇小却总是挡在她前面的女子,替她挡下了合约,替她布置了断点,替她在直播的那一夜握紧了控制台,掌心全是汗却没有抖一下。

她轻声回了一句语音,谢谢妳,可颂。

颜可颂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用一种故作轻松却藏不住哽咽的语气说,谢什么啦,妳快点准备好,维也纳的飞机是明晚,艾德里安大师可是亲自打电话来催妳了,说妳再不去,他就要把金色大厅的安可曲改成独奏曲了。

提起艾德里安,黎以微的眼神柔和下来。

三天前,她收到了来自维也纳的亲笔信,信纸是厚重的奶油色,带着淡淡的鸢尾花香,是艾德里安·冯·霍夫曼惯用的信纸。字迹优雅而有力,用德文与中文并写,只有短短几行,以微,我在金色大厅为妳留下了安可的位置。这一次,没有试镜,没有评审,没有任何人能决定妳能不能唱。妳来,只是因为妳想唱。钢琴已经调好音,就等妳的手落下。

她将信纸贴在胸口时,指尖触到自己平稳的心跳,那是一种久违的、为音乐本身而跳动的节奏。三个月前她飞往纽约,是为了把绝望唱成刀锋,让全世界听见囚鸟的尖叫。如今她要飞往维也纳,是为了把自由唱成光。

隔日午后,颜可颂开着那台二手的小型休旅车来接她,后车厢塞满了礼服与乐谱。颜可颂今日罕见地穿了一套正式的米色套装,雾灰粉的头发梳理得整齐,妆容明艳却收敛了平日的锐利,她一边帮黎以微把那件珍藏的墨绿丝绒礼服小心收进防尘袋,一边碎碎念,这件以后就不要再穿了,留作纪念就好,妳现在是夜莺基金的董事长,整个台北有一半的年轻女乐手都靠妳吃饭,妳得穿点更自由的颜色。黎以微笑着看她,夜莺基金成立的那天,颜可颂哭得比她还凶。

夜莺基金是黎以微用纽约与台北两场巡演的全部所得,加上《镜观》那篇报导后多家企业主动捐赠的款项成立的。基金的宗旨很简单,资助那些因为家庭暴力、职场压迫或是经济困境而被迫放弃艺术的年轻女性。第一笔捐款,是给了一位在传统乐器行被师傅长期骚扰而想放弃二胡的十七岁少女,第二笔是给了一位在餐厅打工支付声乐课学费却被老板扣押薪资的辅大音乐系学生。黎以微没有举行盛大的记者会,只是在北投的琴房里,用那台旧钢琴为第一批受助的女孩们唱了一首舒伯特的野玫瑰,女孩们围坐在地板上,有人听到落泪,有人跟着轻哼,那个午后的光束里,微尘都在温柔地漂浮。

车子行驶在往桃园机场的高速公路上,颜可颂忽然将广播切掉,转头极认真地看着黎以微,以微,我问妳一个问题,妳现在快乐吗。不是那种复仇成功的快乐,是那种,早上起床觉得今天值得期待的快乐。

黎以微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风从半开的窗缝吹进来,扬起她的长发。她想了很久,轻声回答,我正在学习。以前我以为快乐是有人爱我,后来我以为快乐是让伤害我的人付出代价,现在我发现,快乐可能是在没有任何人看着的时候,我还愿意为自己唱一句。

颜可颂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随后用力点头,那我们去维也纳,就好好为自己唱一次,唱到爽为止。

维也纳的春天比台北更冷一些,金色大厅外的菩提树才刚刚冒出新芽,空气里有刚下过雨的泥土味与咖啡馆飘出的可颂香气。大厅内部一如记忆中那般辉煌,金色的穹顶与繁复的雕花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流转着暖光,暗红色的丝绒座椅一排排如波浪般延伸,舞台上的那架贝森朵夫钢琴被擦得发亮,琴盖映出穹顶的倒影。后台的化妆间里,黎以微坐在镜前,身上是一袭全新的礼服,不再是墨绿那种深沉的囚笼之色,而是月光般的珍珠白,真丝的质地如水般贴合著她纤细却玲珑的曲线,胸口与背部以极细的珍珠链条点缀,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像将星光穿在了身上。

化妆师为她整理长发时,门被轻轻敲响,艾德里安·冯·霍夫曼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深蓝天鹅绒的燕尾服,银灰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湛蓝的眼眸在灯光下温润如海,手中拿着一束小小的白色铃兰,是他每年春天都会在维也纳近郊亲手采摘的花。他看着镜中的黎以微,眼里浮现出一种近乎父亲般的骄傲与心疼。

以微,妳看起来很好。他的声音依旧如大提琴般低沉温柔,带着奥地利口音的中文有些费力却极诚恳,三个月前我在纽约听见妳的露琪亚,我听见了愤怒与刀锋,那是一场伟大的演出,但那不是妳最美的声音。

黎以微站起身,接过那束铃兰,花瓣冰凉而柔软,香气清淡。她擡头看着这位在她最黑暗时以外交途径将她从阳明山庄带出来,又在她最需要舞台时毫不犹豫给予庇护的导师,声音有些轻颤,老师,那什么才是我最美的声音。

艾德里安微笑着,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指尖修长而温暖,最美的声音,是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声音,是妳在空无一人的琴房里,为了取悦自己而哼出的那一句。今晚的安可曲,我不会为妳选德布西或是理查史特劳斯,我为妳选了舒伯特的摇篮曲,妳还记得吗,妳十六岁那年在台北国家音乐厅第一次让我听见妳的声音,唱的就是那一首。那时候妳的眼里只有音乐,没有恐惧,没有仇恨。

黎以微的眼眶瞬间红了。她记得那一年,艾德里安在客座指挥结束后,走到后台对那个穿着制服、怯生生的少女说,孩子,妳的声音里有光,不要让任何人把它关掉。她点点头,将铃兰轻轻放在钢琴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清新的香气填满胸腔。

艾德里安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去吧,夜莺。金色大厅的灯光为妳而亮,但妳的歌声,只为妳自己。

演出正式开始时,黎以微没有唱那些技巧艰难的花腔咏叹调。上半场的曲目是她与艾德里安共同挑选的,皆是与自由与重生有关的艺术歌曲,每一首都像在诉说她走过的路。当最后一首正式曲目结束,全场起立鼓掌长达七分钟,掌声如潮水般在金色穹顶下回荡,她知道,安可的时刻到了。

聚光灯柔和地收束,舞台只剩下一束月光般的光柱,照在钢琴与她身上。艾德里安坐在指挥台上,却没有举起指挥棒,只是对她轻轻颔首,将所有的空间都交给她与那架钢琴。黎以微在琴凳上坐下,指尖落在琴键上,没有前奏,没有华丽的装饰,她直接开口,唱出了那首最简单的摇篮曲。

她的声音不再像纽约那一夜那样带着撕裂的恨意与疯狂,而是变得无比清澈,无比温柔,像月光下平静的湖水,像春风拂过花瓣的细微声响。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温度,带着北投琴房里午后的光束,带着夜莺基金里女孩们的啜泣与微笑,带着颜可颂在高速公路上那句笨拙的关心,带着艾德里安递来的铃兰的香气。她唱给那个曾经被关在庄园里、只能对着空荡琴房流泪的自己,唱给那个在雨夜车祸中不甘死去的灵魂,也唱给此刻坐在台下,每一个曾经被囚禁却渴望自由的心。

台下,颜可颂坐在后台侧幕的阴影里,穿着工作人员的黑色制服,手里紧紧抱着黎以微那件珍珠白礼服的防尘袋。她原本想忍住,却在第一句歌声流出时就溃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她用手背胡乱抹去,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口红都花了。她一边哭一边笑,低声对身旁的维也纳工作人员用破烂的英文说,She   did   it,   she   really   did   it,   that\'s   our   nightingale。

观众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凌薇安静地坐着。她今日没有穿那身极简的黑色洋装,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黑色长直发在灯光下泛着光,红唇抿紧,手中没有拿录音笔,也没有拿笔记本,只有一本折起的节目单。她的眼神不再是审视与疏离,而是带着一种记者少有的、被触动的柔软。她听着那摇篮曲,想起三个月前在赤峰街书店阁楼里,那个将过期资料当作试金石递给她的年轻女子,眼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决绝。那时她把对方列为长期观察对象,以为会看到一场以复仇为名的权力游戏,却没想到最终看到的是一场关于如何夺回自己声音的漫长温柔战争。她拿出笔,在节目单的空白处写下今晚乐评的标题,笔尖停顿了一下,写下几个字,她的声音不再为谁而唱。

一曲终了,金色大厅内没有立刻爆出掌声。有一种寂静,是比掌声更深的共鸣,所有人都在那摇篮曲的余韵里,看见了自己生命中那个想要挣脱的瞬间。随后,掌声才如苏醒般慢慢响起,由轻到重,最终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艾德里安站起身,走向钢琴,牵起黎以微的手,两人一同向观众鞠躬。黎以微擡起头,看向那片金色的穹顶,灯光落在她胜雪的肌肤与珍珠白的礼服上,她的眼眸清澈如洗,没有泪水,只有平静的笑意。她终于明白,复仇从来不是终点,自由才是。从囚笼中的金丝雀,到掌控欲望的夜莺,再到此刻只是为自己而鸣的黎以微,这条路她走了两辈子,才终于走到了光里。

当晚的维也纳下了一场极细的春雨,雨点敲在金色大厅的圆顶上,像最轻柔的伴奏。散场后,黎以微没有立刻离开,她与艾德里安、颜可颂、凌薇四人在后台那间小小的休息室里,分享了一块颜可颂从台北带来、已经有些压扁的凤梨酥,与凌薇从街角买来的热红酒。没有权钱交易,没有媒体闪光灯,只有四个女子与一位长者的轻声笑语,窗外的雨声与远处教堂的钟声交织在一起,成为这个春天最温柔的安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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