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走调的联姻

--Omni小说馆   有全套角色图,还可和角色对话喔。--

--更新频率极高,欢迎追踪/收藏获得最新消息--

---

信义御园顶楼招待所的灯光熄灭在凌晨一点十七分。

工作人员将最后一张深胡桃木长桌的丝绒桌巾收起,水晶杯里残余的红酒在回收桶里晃动,乐手们把弦乐器的琴盒扣上,电梯的指纹锁发出低沉的哔声,一批批身穿订制西装的宾客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离场。黎以微没有搭傅聿礼的车,她在化妆间补完口红后,借着颜可颂安排的侧门动线,先一步走进货梯。货梯的镜面不锈钢映出她那袭深暮蓝丝绒礼服的背影,开衩处露出的小腿线条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颈间的铂金细炼随着呼吸轻轻贴着锁骨。她听见自己高跟鞋敲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节拍器在黑暗里独自运转。

傅聿礼没有拦她,他只是站在招待所落地窗前,手里那杯整晚未动的红酒终于被他一口饮尽。玻璃窗外是信义区连绵的夜景,远方国家音乐厅的穹顶已经熄灯,只剩路灯的光晕在雨后柏油路上晕开。他的特助低声在他身后报告,陈董的特助刚刚在停车场多问了一句关于环评补件的单位,林副总的司机则在车上就打了电话回公司财务部。傅聿礼没有回头,银灰领带在夜风从空调出风口吹来时微微晃动,他只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八点,让阳明山庄园的早餐多准备两个位子。

翌日清晨七点半,阳明山庄园的餐厅里雾气还未散去。

这栋坐落在纱帽山腰的宅邸以大量清水模与桧木构成,餐厅朝东,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台北盆地,晨光透过薄纱窗帘落在长达四公尺的柚木餐桌上,桌上摆着四套骨瓷餐具,热气从现磨咖啡与可颂面包之间升起。傅聿礼已经换上一套铁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在翻阅当日的财经早报。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年约六十、穿着暗紫色套装的妇人,傅氏集团的实质监察人,傅聿礼的姑母傅明贞,以及集团的财务长魏正浩。傅明贞保养极好,眼角只有极淡的纹路,指尖戴着祖母绿戒指,语气却带着多年在董事会里磨出的锐利。

聿礼,昨晚辜家少夫人的品酒会,我听说以微表现得很出色。傅明贞端起咖啡杯,语调温和,却在尾音里藏着审视,以微这孩子才华是有的,维也纳那边的履历也确实漂亮,只是我们傅家这次要动的阳明山案,牵涉的政治献金缺口不是小数目,至少还要两席立委与一位县市首长的长期承诺。张家那位二小姐上周才从纽约回来,父亲是现任的财政委员会召委,母亲那边又是新光体系的董事,两家若是联姻,资金与票源一次到位。

魏正浩立刻接话,声音压得更低,董事长那边的意思也是,以微小姐的艺文形象对集团的文化面是加分,但对于这次需要高度政治整合的开发案,她能提供的实质助益相对有限。而且昨晚她在陈董与林副总面前提到环评补件,虽然只是闲谈,但两位金主今早都让幕僚去调资料,联贷案的签约时程已经被要求暂缓三天。

傅聿礼将报纸折好,对角线对得精准,没有一丝歪斜。他切开盘中的温泉蛋,蛋黄缓缓流出,染黄了白瓷盘面。他的声音依旧从容,带着那种受过华府与哈佛训练的绅士感,却让餐厅里的温度无端降了几度。

以微是我的未婚妻,她的价值不需要用张家的席次来定义。傅聿礼淡淡开口,刀尖轻轻划过蛋盘,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联贷案暂缓是好事,代表陈董他们开始谨慎,谨慎的资金才是长期资金。至于政治献金的缺口,我会用其他方式补足,不需要透过更换新娘来完成。

傅明贞笑了笑,没有再逼迫,只是将一张烫金的邀请函推到他面前,那是张家二小姐的归国音乐会,地点也在国家音乐厅,由张家基金会主办,邀请的正是维也纳爱乐的前首席。傅明贞说,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让以微也去听听,互相认识一下,对她也没有坏处。

傅聿礼收下邀请函,指腹在烫金字样上停留片刻,眼神沉静如深潭。这场对话表面平静,实则已经将黎以微推到了傅氏家族内部的天平上,一边是她刚刚用维也纳声望换来的社交资本,一边是更直接、更赤裸的政商联姻利益。当一个艺文新娘开始不够听话,甚至开始影响金流的稳定,她的婚约就会出现裂缝。傅聿礼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而这正是黎以微等待的走调时刻。

同一时间,国家音乐厅地下一楼的排练室里,冷气的出风声与除湿机的低鸣交织。

黎以微穿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长发束成马尾,赤足站在木质地板上,面前是一架史坦威平台钢琴,琴盖打开,琴谱架上放着露琪亚的疯狂场景分谱。颜可颂坐在钢琴旁的高脚椅上,腿上放着笔记型电脑,雾灰粉的鲍伯短发在日光灯下显得俐落,她的妆容依旧明艳,却难掩眼下的淡青色,显然整夜未眠。两人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以及一颗外观普通的黑色随身碟。

这是魏正浩跟营建署那位科长在南京东路招待所的录音,时间是去年十一月,谈的是淡海建案第二次抽验前如何用备用钢筋替换,以及每层楼每坪回扣两千的分配。颜可颂压低声音,将电脑转向黎以微,萤幕上是音档的波形图与文字转译稿,她的指尖点在其中一段被标记成红色的波峰,这一段最致命,魏正浩亲口说,傅董交代这笔钱要从瑞士那个帐户走,监委那边已经打点好,不会真的验。音质我已经请人降噪处理过,背景的电视声跟酒杯碰撞声都清掉了,人声很干净。

黎以微戴上监听耳机,波形图开始跑动,魏正浩那带着中年男子油腻感的声音清晰传来,还有那位科长含糊的笑声与纸张翻动的声音。她闭上眼睛,绝对音感让她对人声的细节极为敏感,她甚至能听出录音地点空调的频率与窗外车流的远近。重生前的她曾在傅聿礼的书房里听过类似的电话,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商业应酬的必要之恶,甚至为丈夫的辛苦感到心疼,如今再听,只觉得每一句都像一把生锈的刀,慢慢割开傅氏帝国华丽的地毯,露出底下发黑的血迹。

不能直接丢给检调。黎以微摘下耳机,声音冷静,检调现在还有傅氏的人脉,直接送进去会被压下来,而且会立刻溯源到我们。

我明白。颜可颂点头,从手袋里拿出另一颗全新的加密随身碟,所以我们要交给凌薇,让《镜观》先做第一波不具名的调查报导,用媒体先把水搅浑。凌薇上次收了妳那颗过期洗钱资料,据说已经亲自去监察院调了三年前的档案,她对妳的评价是,懂得用旧筹码换新信任,不贪。这一次我们给她的是热的,但还不是最烫的,让她先验证我们的供货品质。

黎以微指尖摩挲着那颗黑色随身碟,冰凉的金属外壳让她想起维也纳那条珍珠项链里的微型镜头。她轻声说,她会怎么验证?

颜可颂笑了,笑容里带着对同类的欣赏,凌薇这个人,信奉真相与流量,但更信奉查证。她不会直接刊录音,她会先去对。第一,对录音里提到的淡海建案第二次抽验日期,去调营建署的公开抽验纪录与建照变更纪录。第二,对魏正浩提到的监委打点,去查那段时间监委的财产申报与出入境纪录。第三,她会把音档送给语音鉴定,确认没有剪接。这三步做完,她才会动笔。而且她一定会用不具名爆料的形式写,标题我都帮她想好了,北台湾大型建案疑涉偷工减料,关键录音直指官商网络,不点名,但圈内人一看就知道是傅氏。

排练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是两短一长,这是她们与凌薇约好的暗号。颜可颂迅速将电脑阖上,黎以微则将随身碟放进一本德文版的艺术歌曲集里,书页间还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与一组时间戳,淡海,去年十一月,对照抽验纪录。

凌薇推门而入时,排练室的冷气似乎更冷了一些。

她今天穿着极简的黑色洋装,外搭一件薄薄的深灰风衣,一头黑色长直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红唇如刃,眼神锐利如刀,手里只拿着一个极薄的帆布托特包,没有记者常见的厚重笔记本与录音笔。她的出现总是带着一种疏离而礼貌的审视,仿佛她不是来参与故事,而是来丈量故事的重量。

黎小姐,颜小姐。凌薇颔首,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寒暄,又选在这里,国家音乐厅的排练室,隔音很好,确实是个适合听见真相的地方。

黎以微站起身,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将那本艺术歌曲集递过去,指尖与凌薇的指尖在书角轻轻碰触,两人的温度都偏凉。黎以微说,凌小姐,上次那份过期资料,查证得还顺利吗?

凌薇接过书,没有立刻翻开,只是将它放进托特包里,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借了一本谱。她看着黎以微,眼神里多了几分上次密会时没有的认真。

监察院的档案调到了,立委透过傅氏建设洗钱的那条线,确实在三年前就被结案,但结案报告里有两个附卷被列为密件,我透过关系看到其中一个附卷的索引,里面的金流结构与妳给的随身碟内容能对上。凌薇的语气依旧中立,却在对上二字上稍稍加重,代表妳给的是真的,至少是真的旧资料。这让我愿意再听一次新的。

颜可颂在一旁补充,语速依旧快而准确,这次的新资料是热的,但我们不希望《镜观》直接点名。我们要的是震荡,不是爆破。震荡能让股价有反应,让检调有理由主动关注,让傅氏的金主开始彼此猜忌。爆破太早,会让傅聿礼直接掀桌。

凌薇沉默了几秒,排练室里只有除湿机的水滴声。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有我的原则,第一,音档我会送鉴定,确认没有变造。第二,我会用不具名的方式写,标题与内文都不会出现傅氏二字,但我会把建案位置、时间、官职写到让业内人一看就懂。第三,我需要一个保护消息来源的防火墙,这份录音的原始档不能经过妳们的手直接到我手上,必须多绕两层。妳们做得到吗?

黎以微与颜可颂对视一眼,黎以微轻轻点头,防火墙颜小姐已经布好,原始档会透过一个境外的加密云端空间转寄,转寄纪录会在二十四小时后自动销毁。凌薇得到答案,不再多留,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握住门把,却又停住,回头看向黎以微。

黎小姐,有句话我上次没问,这次想问。凌薇的眼神锐利,却也带着媒体人对有价值灵魂的好奇,妳的声音是我听过最干净的,为什么要让它沾上这些?

黎以微站在史坦威旁,黑色练功服衬得她肌肤更白,乌黑长发如瀑,她的眼眸清冷如夜莺,却在回答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因为干净的声音如果只能在金丝笼里唱给一个人听,那它本身就是脏的。我想让它唱给更多人听,为此,我愿意先让它学会在泥泞里走路。

凌薇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推门离开。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远去的声音,稳定而果断,像一篇即将定稿的报导的标点。

凌薇的效率比预期更快。

当晚九点,《镜观》周刊的网站与社群平台在没有任何预告的情况下,同步更新了一篇调查报导。报导的标题是黑底白字的粗体,独家追踪,北台湾指标建案惊爆结构与回扣疑云,关键录音揭官商暗盘。内文没有指名道姓,却将淡海建案的开发商代号、抽验时间、回扣金额与官员层级写得极为具体,甚至附上了经过变声处理的三十秒录音片段,背景经过降噪,人声却保留了足够的辨识度,足以让业内人听出是谁。报导的结尾用极为克制的语句写道,本刊已将相关事证送交第三方语音鉴定,并去函营建署与相关建商,至截稿前未获回应。

这篇报导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表面上只是微幅震荡,却在水底激起巨大的暗流。

夜间十一点,台北股市夜盘的讨论区已经开始出现零星的提问,有人贴出淡海建案的空拍图,有人开始比对傅氏建设过去三年的财报中关于营建成本的异常下降。隔日开盘,傅氏建设的股价以小跌开出,跌幅一度达到百分之二点三,成交量放大两倍,虽然在午盘后被一笔不明买盘拉回,但全天的走势图已经留下一根难看的长黑K线。更重要的是,法务部调查局的北机站据传在当天下午就接到了匿名检举,正式将该建案列为他字案的关注对象,虽然尚未立案,却已经足以让所有与傅氏有资金往来的政治人物开始重新评估风险。

傅聿礼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当天下午三点,信义御园顶楼的私人办公室里,傅聿礼站在整面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特助与公关总监站在他身后,脸色都极为难看。公关总监低声报告,我们已经联络了三家主要财经媒体与两家入口网站的业务部,对方口头答应可以压下关键字的热搜,也可以将《镜观》的报导从首页演算法中降权,但《镜观》这次没有走传统的业务配合,他们是直接在自有平台与社群首发,我们的买版面机制对他们无效。而且凌薇这个人,向来不收红包也不吃饭局,她的报导一旦发出,其他小媒体反而会跟风转载,压不住。

傅聿礼没有发怒,他的愤怒从来不是咆哮,而是更深的沉默。他将雪茄放回盒中,声音平静得让人背脊发凉。去查录音的来源,招待所的监视器、魏正浩的行程、他的司机与秘书,全部重新过一遍。还有,联络《镜观》的发行人,我要亲自跟他通话。

电话在半小时后接通,凌薇的声音透过免持扩音在办公室里响起,冷静而客观,没有因为对方是傅氏总裁而有任何波动。

傅先生,关于报导,我的回应与内文一致,所有事证皆已送鉴定,去函也已发出,若贵公司有任何澄清或说明,《镜观》愿意全文刊载,不删一字。至于消息来源,凌薇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疏离,恕我无法透露,这是记者的专业伦理,也是《镜观》的底线。

傅聿礼握着话筒,指节收紧,银灰领带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听出凌薇话语里的绝对中立,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难对付的、不为权势所动的专业。这意味着他过去无往不利的媒体操纵,这一次,失效了。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向窗外,台北的午后天空灰蒙,远处阳明山的轮廓在云层里若隐若现。他的帝国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不是来自对手的直接攻击,而是来自一则没有指名、却精准无比的不具名爆料。而他隐约感觉到,这道裂痕的起点,与昨晚那个在他臂弯里微笑着谈论环评补件的女人有关。

夜色再次降临时,国家音乐厅的排练室里只剩下黎以微一人。

颜可颂已经先行离开,去处理断点的收尾与舆论的二次发酵,凌薇则在编辑台前盯着即时数据,傅聿礼被困在信义御园的办公室里与股价和检调周旋。排练室的灯光被调得很暗,只剩一盏立灯照亮史坦威的琴身,空气里有着木质地板与旧琴谱的淡淡霉味。

黎以微没有开口唱,她只是坐在琴凳上,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让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室里回荡。那是她下午练唱时录下的露琪亚疯狂场景,花腔如刀锋般在高音区来回穿刺,每一个颤音都带着被囚禁者挣脱锁链时的尖锐与快感。声音撞上四面隔音墙,再反弹回来,填满整个房间。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咏叹调在黑暗里一遍遍回荡,肌肤胜雪的手指轻轻搭在琴盖上,随着旋律无意识地敲击。她想起前世在阳明山庄园的琴房里,她也曾这样一遍遍唱着,却没有任何人听见,傅聿礼只会在她唱到高音时皱眉,让她小声一点,不要吵到楼下的会议。如今,同样的声音却透过凌薇的笔,化作了能让股价震荡、让检调查案的武器。

排练室的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颜可颂的高跟鞋,也不是凌薇的平底鞋,而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节奏从容,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压迫感。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着,仿佛门内的人与门外的人都清楚,隔着这扇薄薄的隔音门,一场更直接的审问即将开始。

黎以微没有起身,她只是将录音笔的音量转得更大,让花腔的高音彻底盖过门外的呼吸声,唇角在黑暗中缓缓扬起,那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冰冷而自由的微笑。

帝国的裂痕已经出现,而夜莺,正躲在最安全的琴房里,欣赏着自己亲手制造的走调。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