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镜观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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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的台北是被雨水重新上过釉的颜色。

从复兴岗地下室那间旧练唱室离开时已经过了午夜,黎以微与颜可颂在巷口解散,各自搭上不同的计程车,两人没有道晚安,只有一个短暂的眼神交会。回到阳明山庄园的主卧时,黎以微看见书桌上那份被傅聿礼法务收回的重拟合约草稿已经透过加密邮件寄到了颜可颂的信箱,附档标题极为制式,写着黎小姐经纪合约修订版二   point   one,内文却在附则第七条多了一行浅灰色小字,甲方得依实际宣传需求调整乙方公开行程之优先顺序。这行字看起来无害,却是前世从未出现过的活扣,颜可颂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回复了讯息,只有一句话,他们还留了一把备用钥匙。黎以微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没有回复,她解下锁骨间那枚夜莺坠子,放进丝绒盒里,让黑钻的光芒暂时隐没在黑暗中。

清晨六点二十分,台北的天色还带着淡青色的薄雾,纱帽山的棱线被雨后的云絮切成不规则的碎片。黎以微提早醒了,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琴房那盏立灯,暖黄色的光晕落在史坦威的琴盖上,空气里还留着昨夜松香与除湿机的余味。她穿着一身柔软的象牙白针织长裙,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长发如瀑垂落在腰后,肌肤在灯光下呈现月光瓷白的质感。琴谱架上翻开的是《露琪亚》的疯狂场景,前一夜艾德里安在通讯软体上传来一段亲自录制的语音,长达四分钟,声音温润如天鹅绒,他提醒她不要急着用技巧去征服高音,要让恨意先在胸腔里找到位置,再让声音去撕裂它。黎以微反复听了三遍,将那段话记在心里,却没有立刻开口练唱,她只是让指尖轻轻拂过琴键,感受象牙键面冰凉而坚硬的触感,脑中则在推演另一条更为现实的谱线,那是关于凌薇的。

颜可颂的讯息在六点四十二分跳进来,没有早安,只有一个地址与一串时间。地点是中山区一间独立书店二楼的摄影展览空间,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备注写着凌小姐只给三十分钟,不喝咖啡,不接受录音。这间书店黎以微知道,名为现地,楼下卖的是绝版的摄影集与黑胶,楼上是不对外开放的阁楼,只接受熟人预约,墙面是粗糙的水泥粉光,窗户极小,光线总是半明半暗,是台北艺文圈用来谈不能见光之事的标准场地。颜可颂接着传来第二则讯息,内容更为简短,我已经把断点处理好,妳要喂的那条线我帮妳切成了过期资料,凌薇就算去查,也只会查到三年前已经结案的那个立法委员助理,不会牵动傅氏现在的金流,但能看出她的查证能力。最后还附上一个贴图,是一只戴着墨镜的猫。

黎以微回了一个好字,便将手机放下。她走到全身镜前,仔细审视自己的模样。今日她刻意没有选择丝绒或真丝那类过于华丽的材质,而是挑了一件剪裁俐落的燕麦色羊毛连身裙,外搭一件深驼色短版风衣,领口露出纤细的锁骨,夜莺项链被她收起,换成一条极细的珍珠颈链,妆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唇上点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整体看起来干净、知性、带着一点尚未被名利场污染的学生气,这是她为凌薇准备的外衣。凌薇这个人,黎以微在前世的印象极为深刻,她是《镜观》周刊最难捉摸的一把刀,笔锋冷冽,从不站队,无论是政商世家的公子或是拿遍大奖的导演,在她的专访里都会被剥去一层皮。她信奉的不是正义,而是真相与流量共构的价值,换句话说,她只对值得被引爆的故事感兴趣。黎以微清楚,要让凌薇从审视者变成同盟,不能用眼泪或委屈去换取同情,只能用筹码去交换兴趣。

下午两点十五分,黎以微提早抵达现地。书店一楼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混杂着纸张、油墨与手冲咖啡的气味,门口的风铃随着每一次推门轻轻晃动。老板显然被颜可颂事先打过招呼,只对她点点头,便用眼神示意阁楼的楼梯。狭窄的木梯每踩一步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黎以微扶着扶手慢慢往上,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摆。上到二楼,眼前的空间比想像中更小,大约只有六坪大,四面墙挂满了黑白摄影作品,主题皆是台北街头的雨景,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两盏轨道灯与角落一扇细长的气窗,光线斜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灰尘光束。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二手木桌与两张藤椅,桌上已经放着一壶温水与两个透明玻璃杯,没有咖啡,没有茶点,极简得近乎刻意。凌薇已经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冷。凌薇今日穿着一袭极简的黑色针织洋装,长度及膝,黑色长直发整齐地垂在肩后,红唇如刃,眼神锐利如刀,妆容干净却带着一种近乎审讯官的疏离感。身形修长骨感,即使只是静静坐着,也散发出一种知性而难以亲近的压迫感,手边放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与一支银色钢笔,没有手机,没有录音器材,显然是刻意为之的姿态。她看见黎以微上楼,没有起身,只是擡眸,目光从黎以微的发梢一路扫到鞋尖,像是在对一件即将被拍卖的乐器进行估价,随后才淡淡开口,语调平稳,没有任何客套的温度。黎小姐,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黎以微脱下风衣,挂在椅背上,露出羊毛洋装下纤细却玲珑的曲线,轻声回答,怕路上塞车,想先来熟悉环境,让凌小姐久等了。她拉开另一张藤椅坐下,双腿并拢,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珍珠颈链的扣头,姿态优雅而安静。

凌薇没有立刻接话,她打开笔记本,却没有写字,只是用笔尖轻轻敲击纸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目光透过那道灰尘光束落在黎以微脸上。过了数秒,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一句都在进行事实查核。最近一周,妳的名字在我的编辑台出现了四次。第一次是国家音乐厅的甄选侧拍,有人说有个二十三岁的台湾女高音把夜后的High   F唱得像刀子。第二次是傅氏集团的法务线人告诉我,傅聿礼的未婚妻忽然多了一位很难缠的经纪人,硬是把一份十年的合约谈成了三年。第三次是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的艺术总监艾德里安霍夫曼在他的私人社群贴了一张你们在后台的合照,配文写着被囚禁的天使。第四次是今天早上,我的信箱收到一封匿名检举信,里面提到某位立法委员在二零二一年的文创补助案里,透过傅氏建设的子公司洗了八百万。这四件事单独看都不算大事,放在一起,却让我觉得妳背后有一只很会编故事的手。她停顿了一下,笔尖停止敲击,眼神直直望进黎以微的眼底,我很好奇,妳今天约我,是想让我写哪一个故事。

阁楼里的空气顿时变得紧绷,连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都被衬得格外清晰。黎以微感受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凌薇的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划开她这两周来的所有布局,却又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天气。她没有回避那道审视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眼眸清冷如夜莺,却在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轻轻吸气,让声音保持平稳,语调放得柔软而诚恳。凌小姐观察得很仔细。这四件事,确实都与我有关,但都不是完整的真相。我今天来,不是想请妳写我的故事,而是想请妳帮我验证一个过期的故事。她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极小的深蓝色随身碟,外壳是磨砂金属,大小仅如指节,轻轻放在木桌中央,推向凌薇。随身碟在轨道灯下反射出冷冷的光。

颜可颂此刻并不在阁楼里,她按照计划守在楼下书店的转角,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美式咖啡,雾灰粉的鲍伯短发在门口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她透过玻璃窗观察着街对面的动静,同时与二楼的黎以微保持着讯息断点的联系,她的手机萤幕上开着一个即时监控的加密频道,频道里只有一个不断跳动的绿点,代表那枚随身碟已经被放置。颜可颂的任务是确保这次会面不会被傅氏的人跟监,也确保随身碟里的资料即使被拦截,也无法追溯到黎以微与颜可颂的原始来源。为了这个断点,她昨夜特地绕去万华一间网咖,用现金租了一台电脑,将傅氏建设三年前与某立法委员助理之间的金流纪录重新整理,切掉了所有与现行建案有关的敏感词,只留下那笔已经被监察院纠正、却从未被媒体完整揭露的八百万文创补助款洗钱路径。这笔钱在重生前的时间线里,早已被当时的立法委员用政治献金名义漂白,但过程中的发票与人头公司名单,至今仍躺在监察院的档案室里,无人闻问。颜可颂将这些档案做成一份看起来像吹哨者整理的PDF,档名取作补助案核销疑义,时间戳记全部改为三年前,就是为了测试凌薇会如何处理这种半新不旧的料。

阁楼里,凌薇垂眸看着那枚随身碟,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她用钢笔的尾端轻轻将随身碟拨正,仿佛那是一个需要隔着手套才能碰触的证物,语气依旧疏离。过期的故事,通常没有流量。妳应该知道,《镜观》的版面很贵,我们不做考古。黎以微点头,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坚定。正是因为过期,才适合用来测试。我知道凌小姐手上掌握着政商与艺文圈最深层的黑料,也有能力让一篇报导让股价或名声崩盘。但我不知道,妳会为了什么样的真相出手。是为了流量,还是为了让声音被听见。她说到声音两个字时,刻意放轻了语气,眼眸微微垂下,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那张月光瓷白的脸庞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在脆弱中透出一股难以摧折的韧性。我是一个唱歌的人,我的武器只有声音。如果我的声音只能在被审核过的舞台上响起,那它与被消音没有差别。我想知道,如果我把真正的、还没有过期的故事交给妳,妳会让它响到什么程度。

凌薇终于擡起眼,湛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兴趣,那兴趣不是对八卦的兴奋,而是一种鉴定者在看到尚未被雕琢的原石时才会出现的光。她将笔记本阖上,发出轻轻的啪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红唇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却不达眼底。妳很聪明,黎小姐。比我预期中那些只会在镜头前掉眼泪的女高音聪明很多。妳没有拿傅氏现在的建案来当投名状,而是拿一个已经结案的旧案来探路,这表示妳知道分寸,也知道我的规矩。她终于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枚随身碟夹起,放进自己黑色手提包的内袋,动作俐落而优雅。这份资料我会看,查证需要时间,如果里面的发票与汇款纪录是真的,我会还它一个该有的版面。但我不承诺时程,也不承诺角度。我只承诺,我会亲自去监察院调阅那一年的核销档案,如果连监察院的档案都对不上,那不好意思,妳在我这里的信用就会直接归零。

黎以微听见信用两个字,微微坐直了身子,唇角绽开一个得体的微笑,那微笑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面具,柔软却不达眼底。自然应该如此。我要的也不是一篇即时的爆料,而是一个可以长期观察的对象。她刻意将长期观察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这是凌薇方才在讯息里对颜可颂说过的话,如今被她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带着一种优雅的挑衅。凌小姐把我列为观察对象,我也把妳列为倾听者。我们都需要时间。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触桌上的玻璃杯,杯壁沁出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带来一丝凉意。也许有一天,当我的歌声不再需要透过傅氏的审核才能被听见时,我会再带一枚没有过期的随身碟来找妳。

凌薇凝视着黎以微的眼睛,两人的视线在半明半暗的阁楼里交会,谁也没有移开。片刻后,凌薇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却打破了方才近乎审讯的僵硬。她站起身,将笔记本与钢笔收进包里,动作干脆俐落。我开始对妳有兴趣了,黎以微。不是对妳的高音,是对妳在这种年纪就能保持的冷静。很多女孩子在妳这个位置,会急着把最猛的料砸出来换取版面,妳却懂得先丢一块试金石。这让我觉得,妳背后那位雾灰粉头发的经纪人,应该教了妳不少。她显然早已知道颜可颂的存在,甚至连发色都掌握得一清二楚,这份情报能力让黎以微背脊微微发凉,却也更加确定自己找对了人。她没有否认,只是站起身,拿起风衣,轻声说,可颂是我的伙伴,也是我的家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木梯,书店一楼的光线比阁楼明亮许多,午后的人潮开始涌入,空气里的咖啡香变得浓郁。颜可颂见到她们下来,立刻放下咖啡,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灿烂笑容,迎了上去,语气泼辣而直接。凌大记者,聊得如何,我们家夜莺没有给妳添麻烦吧。凌薇看了她一眼,对这位以口直心快著称的经纪人显然也有所耳闻,却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言。她将手提包的拉链拉好,对黎以微留下最后一句话。随身碟我收下了,三天内我会给颜小姐一个回复,无论查证结果如何,都会有一封邮件。但妳要记得,在《镜观》的逻辑里,没有永远的同盟,只有永远的题材。今天妳是题材,明天妳可能就是封面。她说完便推开书店的玻璃门,风铃再次轻响,她修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中山区午后的人流里,黑色洋装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艳而决绝。

书店内恢复了原本的安静,颜可颂立刻收起笑容,拉着黎以微退到最角落的书架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怎么样,她收了吗,有没有起疑。黎以微将方才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特别提到凌薇对三年前案件的查证承诺与对颜可颂发色的掌握。颜可颂听完,眉头先是皱起,随后又舒展开来,甚至带着一点兴奋。收了就好,她果然是走正规查证路线的人,不是那种拿钱就发的狗仔。她知道我的发色,表示她早就把我们两个的底都摸过一遍,这女人的情报网真的跟鬼一样。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快速敲击几下,将一封已经编辑好的加密邮件设定为三日后自动销毁的模式。那枚随身碟里的档案我放了追踪码,只要她在有网路的电脑上打开,我这边就会收到阅读回执,但她那种等级的人一定会用断网电脑看,所以不一定收得到。不过没关系,她亲口说会去监察院调档案,那就表示她真的感兴趣了。

黎以微靠在书架上,书架上陈列的是绝版的乐谱与黑胶唱片,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闭上眼,让书店内纸张与咖啡的气味慢慢填满胸腔,前一刻在阁楼里高度紧绷的神经此刻才微微松懈,指尖仍残留着玻璃杯壁的凉意。她回想起凌薇最后那句话,没有永远的同盟,只有永远的题材,心中竟没有太多不安,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与傅聿礼那种以爱为名的掌控不同,凌薇的冷是坦荡的,她把规则摊在桌上,不伪装成守护者,这反而让交易变得干净。颜可颂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语气难得放柔。以微,妳刚刚在楼上那段话,说得真好。什么叫把我列为倾听者,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妳以前可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黎以微睁开眼,眼眸里的清冷慢慢褪去,露出只有在颜可颂面前才会显露的柔软与疲惫。她轻声说,以前我以为只要把歌唱好,就会有人听见。现在才明白,歌声要被听见之前,得先让对的人愿意戴上耳机。凌薇就是那个愿意戴上耳机的人,哪怕她还没有按下播放键。

两人没有在书店久留,颜可颂结完帐后,便与黎以微分头离开,各自从不同的出口离开,以避免被跟踪。黎以微独自走在中山北路的林荫道上,午后三点半的阳光透过行道树洒下斑驳的光影,风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珍珠颈链在颈间微微发亮。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颜可颂传来的讯息,只有两个字,搞定。随后又传来一张截图,是凌薇的私人邮箱自动回复,内容制式而简短,已收到资料,查证中,请勿重复来信。黎以微将手机收回口袋,擡头望向远处国家音乐厅金色穹顶的方向,穹顶在薄雾中闪着微光,仿佛一座悬在城市上方的天秤。她知道,这枚过期的随身碟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交易还在后头,而阁楼里那道灰尘光束中,凌薇收下随身碟的动作,已经为这座天秤悄悄放上了一枚新的砝码。当她转身走向捷运站时,没有注意到街对面一辆黑色厢型车的车窗缓缓升起,车内有人按下了快门,镜头正对着她与刚刚离开的凌薇先后走出的书店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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