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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审休庭的第二天，夏知妍连圣裁城的早餐都没来得及吃，就被一纸烫金邀请函提溜到了北方。
邀请函是星辉学院城寄来的，信封上还印着该校校训——法典即真理，背诵即力量，字体浮夸到像是要把神谕律典当成咒语大全在卖。落款人是星辉学院教务长，附注一行小字：诚挚邀请自由湾平民事务所负责人夏知妍女士担任现代法理与言灵实战客座讲师，课酬从优，学生自备护具。
夏知妍盯着那句自备护具，沉默了三秒，转头问赛勒斯：「你们学校期中考是会死人的吗？」
赛勒斯推了推细框眼镜，银白长发在帝都早晨的冷风里微微晃动，笑得一脸温柔无辜：「偶尔。以往的神谕背诵大考，学生只要背错一条，召唤出来的审判之光就会把自己轰到医务室躺三天。这次妳要教的可是会让审判之光直接熄火的东西，教务长怕妳被保守派教授的口水喷死，所以让学生先穿盔甲。」
自由湾到星辉学院城，搭乘学院专属的浮空轨道列车只要两个小时。列车穿越帝国中部的云海时，窗外的风景从圣裁城那种金碧辉煌到令人眼睛痛的暴发户美学，逐渐变成北方雪原上矗立的尖塔与水晶图书馆。星辉学院城整座城就是一所大学，街道两旁全是抱着律典狂奔、边跑边背诵法条的学生，咖啡店的菜单上写的不是拿铁半糖，而是神谕律典第三章第五条特调，荒谬得让夏知妍差点把刚喝进去的热茶喷在雷诺的披风上。
对，雷诺也来了。
这位皇太子殿下自从上次在自由湾被夏知妍用公序良俗砸碎血契后，就养成了一个非常糟糕的习惯，只要听到夏知妍要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就会自动出现，并且用一种极其别扭的语气说本殿下只是刚好要去北方巡视领地，顺便看看妳有没有丢皇室的脸。
此刻他就坐在列车对面，铂金色微卷短发被窗外的雪光映得发亮，湛蓝眼眸盯着窗外，一副我才不在乎妳要去教书的模样，身上那件白色皇室军礼服却系得一丝不苟，连金线披风的折痕都烫得整齐，根本就是把我很重视这件事写在脸上。
「先说好，星辉学院那群老头子很难搞。」雷诺终于憋不住，转过头来，语气傲慢，耳朵却有点红，「他们全是神殿出身的神谕系死忠，妳那套请检方举证在他们眼里跟异端没两样。等一下要是有人用审判之光轰妳，本殿下可不会随便出手，除非妳开口求我。」
夏知妍黑色长直发及腰，外面披着改良式黑色律师袍，银扣在车厢灯光下闪着冷光。她撑着下巴，唇角勾起那个招牌的腹黑笑容，上下打量雷诺一眼，慢悠悠地说：「殿下，你这套欲擒故纵的台词，在自由湾的酒馆里，搭讪失败率是百分之百。要不要我现在教你一句比较有用的？比如说——夏老师，等一下我帮妳挡，妳只要负责帅就好。」
雷诺的脸瞬间涨红，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谁、谁要帮妳挡了！本殿下是皇太子，皇太子知不知道！要挡也是妳求我！」
赛勒斯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紫罗兰色眼眸里满是看戏的愉悦：「殿下，建议你先把手从剑柄上放开，你再握下去，皇权庇护结界就要提前发动，列车会被你拆掉的。」
列车到站时，星辉学院中央讲堂外已经挤满了人。与自由湾那种平民挤着看热闹的氛围不同，这里的学生全都穿着深紫或深蓝的学院袍，手里抱着厚重的神谕律典，眼神里一半是好奇，一半是被煽动后的敌意。讲堂正门上方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直播水晶，显然今天这堂客座课程，也被列为学院公开课，向全城直播。
讲堂内部是半圆形的决斗式教室，中央是一个圆形讲台，四周阶梯式座位层层升高，最前排坐着五位头发花白的保守派教授，每个人面前的桌上都放着一本金光闪闪的神谕律典，表情像是准备随时召唤神罚把异端烧成灰。教室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夏知妍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首席大法官瑟菲娜．奥古斯汀。
她今天没有穿纯白金丝的法官长袍，而是换了一身低调的灰紫色长袍，银金色长卷发简单束起，灰紫色眼眸淡漠地扫过全场，手中的律典权杖缩小成一支细长的手杖，轻轻靠在膝边。但即便如此，她的存在感依旧像一座安静的雪山，压得整个讲堂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她只是微微对夏知妍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的意味却很清楚——我来看看，妳那套能震碎审判之光的现代法学，到底是真有料，还是哗众取宠。
夏知妍把手中的讲义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同学早安，我是自由湾没钱也能告事务所的负责人夏知妍。」她声音清亮，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最后一排，「听说你们对我的平民出身有很多疑问，没关系，我这个人最喜欢被质疑，因为被质疑的时候，我就可以顺便打脸。」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年轻学生立刻站了起来，语气激动，像是背好了台词：「夏老师！我们听说妳在圣裁城用什么毒树之果排除了神谕影像，那根本是狡辩！神谕是神的意志，怎么可能有毒？妳一个没有贵族血统、没有神殿洗礼的平民，凭什么质疑神殿的占卜？这是不是哗众取宠，想红想疯了？」
他的话立刻引起一片附和，几个学生跟着起哄，直播水晶上的弹幕也开始滚动。
【平民律师也想教我们？先去考个贵族资格吧】
【听说她在自由湾专帮穷人打官司，穷人的官司有什么好学的】
夏知妍挑眉，看向赛勒斯，赛勒斯用口型无声地说——伊莱的人。
果然，这套质疑话术，和她前世在网路上被水军攻击的模板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换。她不怒反笑，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眸锐利如刀。
「这位同学问得很好，特别是那句凭什么，问得很有贵族精神。」她语气温柔，毒舌的刀却已经出鞘，「那我也请问你，你口中的神谕占卜，是哪一位大神官做的？什么时间？用什么媒介？有没有经过当事人同意？有没有首席大法官的许可令？如果这些都答不出来，那你口中的神的意志，跟我说我觉得你长得像纵火犯有什么区别？区别在于，我觉得不会把你送上火刑架，而你的神谕会。」
那学生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愣住，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旁边一位保守派老教授立刻拍桌而起，花白胡子气得抖动，指尖已经开始凝聚起神谕系的圣光。
「放肆！神谕律典第三章明文，神谕即证据，信仰即程序！妳这套平民的狡辩，是在动摇帝国根基！」老教授怒吼，指尖圣光化作一道细小的审判光束，直射夏知妍面门，「让老夫来检验检验，妳的现代法理有几斤几两！」
圣光来得又快又急，阶梯上的学生们发出惊呼。就在光束即将碰到夏知妍的前一瞬，一道温暖而坚固的金色结界凭空展开，嗡的一声将圣光稳稳挡在半空中，震得整个讲堂的水晶吊灯都在晃动。
出手的是雷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讲台侧前方，右手按在剑柄上，湛蓝眼眸里满是被冒犯的不悦，白色披风无风自动，金色的皇权庇护结界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像一面无形的盾牌护在夏知妍身前。他明明一脸傲娇，说出来的话却霸气得让全场女生都倒抽一口气。
「这里是星辉学院的讲堂，不是神殿的刑场。」雷诺声音冷淡，却带着皇室特有的压迫感，看向那位老教授，「教授要检验，也该按照学院的决斗规则来。对客座讲师直接动用审判之光，是想让本殿下回帝都后，跟元老贵族院好好聊聊什么叫程序正义吗？」
全场死寂。老教授脸色发白，悻悻地收回圣光，却依旧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坐下。直播弹幕却瞬间炸开。
【皇太子殿下好帅！护妻现场！】
【殿下不是说不会随便出手吗？打脸来得好快】
夏知妍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修长挺拔，披风上的金线在结界光芒下闪烁，她心头掠过一点暖意，嘴上却不饶人。她轻轻拍了拍雷诺的肩膀，踮起脚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殿下，结界很帅，下次记得早点开，别等光束都快贴到我脸上才开，差点以为你要帮我烫个新浏海。」
雷诺耳根更红，低声咬牙：「妳闭嘴！本殿下是在维护皇室颜面！」
「是是是，颜面最重要。」夏知妍笑瞇瞇地转回身，面对全场学生，气场全开，黑色律师袍的银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既然大家对现代法理这么有意见，那今天这堂课，我们就不讲课了。直接期中考。」
她打了个响指，赛勒斯心领神会地挥动手中的判例投影卷轴，半空中立刻浮现出两道立体案情——一桩是贵族指控平民窃盗的经典神谕案，证据只有一张占卜影像；另一桩是平民指控贵族欠薪的契约案，证据是一叠帐册与证人证词。
「期中考题目很简单，公开魔法决斗法庭。」夏知妍声音里多了几分热血的王霸之气，眼神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全班分成两组，一组用你们最擅长的神谕系，背诵律典召唤审判之光定罪；另一组用我教的现代法理系，用交叉诘问、证据裁判、无罪推定来辩护。现场直播，全城投票，输的那组，下周的图书馆清洁工作就归你们了。敢不敢玩？」
年轻人最受不得激将，尤其是当着皇太子和首席大法官的面。顿时，整个讲堂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学生们热血沸腾地分组、抢案卷、争辩策略，连原本一脸不屑的保守派教授们都被这股气氛弄得愣住。瑟菲娜靠在椅背上，灰紫色眼眸微微亮起，原本淡漠的唇角竟勾起了一丝极淡的、感兴趣的弧度。
决斗很快开始。第一组上场的神谕系学生表现得中规中矩，吟唱声整齐划一，圣光璀璨，却在诘问环节被现代法理组的学生一句请出示占卜许可令问得当场卡壳，圣光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般噗地熄灭，引得全场大笑。
第二组更精彩，现代法理组的女生面对贵族欠薪案，直接把帐册投影放大，指着上面前后矛盾的金额，学着夏知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发动言灵：「根据证据裁判原则，帐册为书证，应与证人证词相互勾稽，单一瑕疵帐册不得作为定案依据——我声请传唤记帐官进行交叉诘问！」
银蓝色的程序之光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硬生生把对方召唤的契约束缚术给震得摇晃起来。台下的学生看得目不转睛，连雷诺都忍不住低声对夏知妍说：「妳的学生，倒是比妳当年上课时可爱多了。」
「那是因为他们还没被你气到。」夏知妍白了他一眼，目光却始终温柔地注视着场中央那些因为一次成功的诘问而欢呼雀跃的年轻面孔。她知道，这些孩子正在经历她当年在法学院第一次理解无罪推定时的震撼——法律不是神的低语，而是人的逻辑。
混战进行了整整一个小时，讲堂里圣光与银蓝色光芒交错，辩论声、吐槽声、欢呼声此起彼落，直播水晶的收视率一路飙升，弹幕从一开始的质疑，逐渐变成清一色的【现代法理好燃】【程序正义帅炸了】。最终，现代法理组以更完整的证据链与更犀利的诘问，赢得了这场期中考的胜利。输掉的神谕组学生虽然沮丧，却围着赢家追问刚才那句举证责任怎么用，气氛热络得完全不像刚才剑拔弩张的样子。
就在全场欢呼时，一直沉默旁听的瑟菲娜缓缓站了起来。
她一站起来，整个讲堂的喧闹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帝国最强的神谕系大法官，等待她的裁决。
瑟菲娜手中的手杖轻轻敲击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她看向夏知妍，又看向场中央那些脸上还带着汗水与兴奋的学生，声音平静，却让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夏知妍。」她开口，灰紫色眼眸里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多了一丝认可，「妳的现代法理，让本官看见了另一种秩序。神谕告诉我们结果，而妳的程序，试图告诉我们如何抵达结果才不偏离正义。这堂课，本官记下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位脸色难看的保守派教授，语气依旧淡漠，却多了一句让夏知妍心头一震的话。
「三日后的大审，检方补正的证据已经送达本官处。伊莱．凡瑟这一次，补的不是占卜影像，是十二份血契证人的自白。每一份，都按了血手印。」
夏知妍的笑容微微一僵。
血契自白，在契约系里是最难缠的证据，一旦按下去，证人若说谎就会遭到契约反噬，所以在神殿体系里被视为绝对真实。而伊莱一次性拿出十二份，这根本不是补正证据，这是要用数量直接把马库斯活埋。
瑟菲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银金色长卷发在讲堂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光痕，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话。
「夏老师，好好准备妳的期末考吧。大审的法庭，可不会像今天这样，只扫扫图书馆就能过关。」
讲堂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欢呼的余温还未散去，一股更凛冽的寒意却已经顺着门缝钻了进来。雷诺下意识往夏知妍身边靠了一步，金色结界的光还未完全散去，像是想把那股寒意也一起挡在外面。
夏知妍站在讲台中央，看着学生们依旧兴奋的脸，黑色长直发被讲堂的气流吹得轻轻飘动。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唇角却反而勾起了一个更深、更腹黑、也更带着王霸之气的笑容。
十二份血契自白？很好。
前世那个学弟最喜欢用人海战术伪造证据链，今生倒是把这招也带来了。只是他忘了，她最擅长的，从来就不是一对一的决斗，而是把对方整条证据链，一节一节地当众拆给所有人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