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众叛亲离的48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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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克大道顶层的香槟塔还没收,台北的战场已经先一步点燃。

顾言澈是在桃园机场的入境大厅收到第一封警报的。纽约时间晚间十点的视讯反击结束后,他与沈若曦、韩以晨只在文华东方睡了三小时,就搭上凌晨的长荣班机直飞台北。十四小时的航程里,他几乎没有阖眼,笔电萤幕的光映在脸上,信托架构的私钥、唐聿礼的托管合约、孟泽维提供的金流明细在脑中反复推演,曼哈顿那句「让背叛变得昂贵」还在胸口发烫,他以为回来迎接的会是庆功的拥抱。

结果是空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内湖科技园区的   Beacon   Lab   办公室只有保全室的灯还亮着。顾言澈拖着登机箱推开玻璃门,冷气的干燥气味混着主机房的微热窜出来,墙上的智慧看板还停留在昨天的庆祝画面,韩以晨用手写笔画的涂鸦写着「贺老狗爆仓快乐」,旁边贴着沈若曦从纽约传回来的那张落地窗夜景照。顾言澈把西装外套挂在椅背,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领口还留着长途飞行后的皱折,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滤挂咖啡,坐在中控台前,准备把纽约带回来的那份新加坡家族信托多签私钥写进主链。

萤幕跳出红色的瞬间,他以为是时差造成的眼花。

「异常登入侦测:03:11,来源   IP   185.220.101.47,Tor   出口节点,尝试次数   2479   次,已绕过   WAF。」

「资料库读取异常:用户表   user_profile   全表被   dump,请求量   每秒   18   万次。」

「API   锋位瘫痪:Beacon   AI   推论服务回应逾时,错误率   100%。」

韩以晨的语音直接炸进安静的办公室,透过笔电喇叭带着破音的嘶哑。「顾言澈!你在哪!看监控!我们被灌爆了!有人用僵尸网路在刷我们的向量库,还顺手把   S3   的备份桶公开了!PTT   八卦板已经有人在贴用户的对话纪录截图,说我们泄漏个资!」

韩以晨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黑色帽   T,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黑框眼镜歪在一边,背景是他合租公寓那张堆满泡面碗的书桌,萤幕的光把他熬夜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他一边敲键盘一边骂,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出焦躁的连响。「我已经把   Cloudflare   切到   I\'m   Under   Attack   模式,可是对方不是单纯的   DDoS,他妈的是内外夹击,有人拿到我们旧版后台的金钥,直接从后门把用户的明文   prompt   全部拉出来,现在至少三千笔对话在外流!贺景深,一定是贺景深!我们才刚在董事会打他脸,他狗急跳墙直接买骇客!」

顾言澈没有立刻回话,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日志。日志里的每一行都像刀痕,那个   Tor   节点在三十分钟内精准命中了他们半年前为了快速上线而暂时关掉鉴权的一个旧测试端点,那是只有早期核心成员才知道的位置。孟泽维的名字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冰冷的现实压下。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把钥匙交了出去。

就在他试图紧急下线那个端点时,眼前跳出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

【倍返系统警告】

【检测到   S   级投资标的   Beacon   Lab   发生重大商誉与资安事故,用户信任度暴跌   42%,视为投资失败。】

【判定:重大投资失败,触发惩罚机制。】

【财富倒扣:即刻执行   -58%   帐面返还资金,冻结剩余额度。】

【魅力光环封锁:48   小时内,对所有目标吸引力下降   70%,好感度增益停止,亲密度判定失准。】

【倒数计时:47:59:42】

淡蓝色的数字在黑暗的办公室里跳动,像急诊室的心跳监测仪。顾言澈盯着那行「-58%」,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他上周才靠着顶楼泳池的八倍返还与伊芙琳娜的九倍返还累积到足以反向收购贺氏的现金流,帐户里那串数字是他从内湖被裁员那天起,一点一点用程式码与身体换回来的尊严。现在系统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精准,直接从他的户头划走超过一半,手机同步震动,私人银行的   App   推播跳出,唐聿礼那边的托管帐户余额瞬间少了一大截,连带着新加坡那边的授信额度也被标记为「风险审查中」。

光环封锁的感觉更诡异。过去半年,只要他站在沈若曦或凌若婕身边,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让对方的肩线不自觉放松,眼神多停留一秒。现在那层薄膜被抽走,办公室的冷气吹在他裸露的手臂上,只剩下疲惫与汗味,连咖啡的苦味都变得更涩。

铁卷门被拉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发愣。凌若婕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招牌的酒红色紧身洋装,而是换了一套米白色的针织上衣配深灰西装长裤,长卷发用鲨鱼夹随意夹起,红唇的颜色也淡了许多,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面装着两颗茶叶蛋与一瓶鲜奶。她原本应该在信义区的精品集团总部准备年度猎头大会,却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内湖。看到顾言澈的瞬间,她踩着平底鞋快步走过来,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清晨的寒意。

「你下飞机怎么不说一声,我在群组看到韩以晨在鬼叫,就知道出事了。」她的声音还是带着挑逗的尾音,却藏不住颤抖。她把茶叶蛋塞进他手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立刻缩了一下。「手怎么这么冰?你整晚没睡对不对?」

顾言澈握住那颗还温热的茶叶蛋,却感觉不到温度。他想像过去那样把她揽进怀里,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说没事,但在光环封锁下,他的动作慢了一拍,语气也显得干涩。「对方拿到旧金钥,是内鬼。现在用户资料在外流,金管会早上就会来问,我让夏梓瑜先挡着,妳不该过来的,妳们集团今天董事会也在盯这次外泄,妳靠太近会被扫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凌若婕热切的眼神上。她愣了一下,丰满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眼眶快速泛红。这几天她好不容易从被贺景深恶意挖角的阴影里走出来,忠诚度回到九十二以上,沈若曦与楚宥真也在纽约的胜利后暂时放下芥蒂,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再用风情万种去伪装安全感,可以像个小女人一样在男人低潮时递上一颗茶叶蛋。可是顾言澈的眼神很空,声音里没有过去那种绝对掌控的温柔,只有焦躁与疏离。

「我担心你才来的,什么叫不该过来?」她的语调拔高,带着受伤的尖锐,手指紧紧揪住塑胶袋,指节发白。「顾言澈,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在你风光的时候贴上来?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看着难受你知道吗?你连抱我一下都不愿意?」

顾言澈想解释系统的封锁,想说不是不愿意,是现在的他连自己都厌恶。但话到嘴边变成更笨拙的沉默。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因为他看见自己手背上因为连日熬夜而爆出的青筋,还有那串正在倒数的冰冷数字。这一瞬的犹豫,被凌若婕解读成拒绝。

她后退一步,红唇抿得发白,转身时高跟鞋在磁砖上敲出清脆却孤单的声响。「好,我知道了。你需要空间,我给你空间。等你想当那个能把我抱起来的顾言澈时,再打给我。」说完她把那瓶鲜奶重重放在桌上,奶瓶晃了一下,拉开铁门冲进还没亮的天色里,留下塑胶袋摩擦的细碎声。

韩以晨的视讯还开着,他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句干笑。「兄弟,别放心上,若婕姐是刀子嘴……你现在气场真的有点低,我都感觉你好像变回当初在内湖被资遣那天,坐在超商门口发呆的样子。要不我过去陪你?」

顾言澈摇头,把视讯切小,让日志重新占满萤幕。「不用,你把后门先封死,把外泄的   prompt   全部设为过期金钥,夏梓瑜那边我去说。你先睡两小时,等等金管会的电话会打爆。」

韩以晨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则推播打断。两人的手机同时震动,黎蔚然的财经周刊帐号在社群平台发出快讯,标题用黑底红字做得像讣告。

《独家/帝国崩塌前夜:Beacon   Lab   爆大规模个资外泄,三千用户对话全裸奔,顾言澈神话破灭?》

内文第一句就是她那种甜美却带刺的笔法:「三天前还在曼哈顿高喊让背叛变得昂贵的   AI   新贵,今晨却让三千名用户的信任变得一文不值。本刊接获线报,Beacon   平台于今日凌晨三点因资安漏洞全面当机,用户私密对话遭骇客打包兜售,究竟是技术神话的泡沫,还是后宫王在情场得意后的商场失蹄?」配图是凌晨的内湖办公室外观,铁门半开,灯光惨白,还有一张模糊的侧影,正是顾言澈拖着登机箱的背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的。

黎蔚然的文字像细针,精准刺进最痛的地方。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指控权色交易,而是用一种看似中立的悲悯,把整件事定调为崩塌前夜。留言区瞬间洗版,PTT   股板与   Dcard   科技板同步转贴,有人贴出外泄的对话截图,有人嘲讽「信义区的王回内湖当鲁蛇」,还有人直接标注沈若曦与楚宥真的公司帐号,要求切割。

顾言澈把手机反盖在桌上,萤幕的光却还在桌缘反射。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内湖的清晨还笼罩在薄雾里,远处的高架道路传来早班公车的煞车声,园区的玻璃帷幕一栋接着一栋,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夏梓瑜的助理送来一纸公文,金管会的约谈通知,要求   Beacon   Lab   法定代表人于今日下午两点到会说明资安事件,副本同时抄送星屿资本与宏景科技。白纸黑字,意味着沈若曦与楚宥真也被拖进漩涡。她们才刚在董事会政变中站稳,好不容易保住职务,现在又要因为他的平台出事而被迫保持距离,否则就是违反利益回避。

顾言澈把公文折起,放进西装内袋,指腹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他回到中控台,系统的倒数计时还在跳,46:11:09,每一秒都像在提醒他,这套倍返系统最残酷的地方从来不是给予,而是收回。当你成功时,它让你觉得自己是掌控欲望的帝王,当你失败时,它让你连被爱的资格都被暂时没收。

他想起两年前在内湖被裁员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空荡的办公室,也是这样冰冷的萤幕,也是这样一无所有的倒数。那时他存款只剩四万,女友传来分手讯息,窗外的雨一直下。现在他有了上亿的帐面、有三个愿意为他穿上战袍的女人、有纽约投资人的背书,却在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因为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跌倒,而是把所有信任他的人一起拉进泥里。

手机又震动,是沈若曦传来的讯息,只有短短一行:「董事会要我暂时不与   Beacon   公开互动,对不起,等风头过。」接着是楚宥真的讯息:「宥真这边法务建议先切割,资料我先封存,你不要自责。」两则讯息的已读标记后面,都没有再跳出输入中的提示。她们不是不爱,是在体制与压力下不得不后退,这种理性的后退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顾言澈把两颗茶叶蛋剥开,蛋白在指尖有点烫,他一口一口吃下去,蛋黄噎在喉咙,配着冷掉的咖啡硬吞。办公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主机房的风扇因为过载而高速运转,热气从缝隙渗出来,吹得他额头沁出薄汗。他没有开口叫任何人回来,也没有再拨给凌若婕。他只是把椅子转向那面贴满架构图的白墙,拿起黑色的白板笔,在「信任」两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外写下「代价」。

倒数计时跳到   46:00:00,整点的闪烁在瞳孔里留下残影。空荡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频率很慢,却每一下都带着被倒扣后的沉重。他知道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他必须独自熬过这场众叛亲离的寒冬,没有光环,没有金援,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拥抱的人。窗外的天终于亮了,却是那种台北冬天最压抑的灰白,没有阳光,只有无止尽的云层压在玻璃帷幕上,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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