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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北部的综合大学像是被按下了慢速播放键。总图书馆门口不再有凌晨六点就排队占位的长龙，自习室的冷气终于可以调回正常的二十五度，连校门口那家自助餐的阿姨都把炸鸡排的数量减半，改多煮了一锅苦瓜排骨汤。暑气正式接管校园，栾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蝉鸣从中午一路吵到傍晚，操场的篮球架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伴随着篮球砸在地面的咚咚声与球鞋摩擦声，成为这个时节最稳定的背景音。
系学会为了让考后紧绷的气氛有个出口，照例举办了夏季篮球联赛。资管系与法律系、外语系的赛程被排在同一个周末，室内体育馆与户外篮球场都挤满人，手摇饮店甚至推出了比赛应援套餐，买一杯多多绿就送萤光加油棒。林予安本来对篮球赛没有太大兴趣，他的运动神经普通，高中体育课打篮球时总是负责捡球，但因为江映彻的法律系有进八强，许嘉言又整天在宿舍群组里转播战况，他也就跟着把赛程记了下来。
这天午后，林予安刚把宿舍的小阳台整理好。前几天梅雨留下的潮味已经被太阳晒散，他把共用的洗衣机内槽又刷了一次，晾衣架上的袜子与毛巾收得整齐，木质书桌也擦过一遍。江映彻早上把法典与笔记还回图书馆，回来时带了一袋从二手书店淘到的旧书，其中有一本是林予安之前提过想看的演算法图解。两个人把书放在共用的书柜上，书脊对齐，像是把这几周累积的默契也排进去。
林予安正把那本图解翻开，抽屉缝隙就透出一点粉光。莉莉亚·莓果抱着发光平板探出头来，双马尾有点被静电吸得翘起，蝙蝠翅膀因为期末任务结束而恢复了精神，爱心尾巴轻轻摇晃。她用只有林予安听得见的脑内频道小声报告，语气里有点得意又有点担心。
「宿主林予安，实习魅魔莉莉亚·莓果报告，好感共鸣目前维持在二点九分，状态稳定，情绪同步任务完成度百分之九十，等待合意确认就能开启共鸣模式预备阶段。」她把平板转过来，上面画着两颗靠得很近的光点，中间有条细细的粉色线连接。「不过莉莉亚要提醒你，最近校园里的氛围有点不一样，篮球赛期间贺尔蒙浓度会升高，有些人的追求方式会变得比较急躁。教科书说这时候最适合学习对照，什么是尊重，什么是施压。」
林予安还来不及细问什么是对照，房间的门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江映彻接了一通电话，声音低而礼貌，对着手机那头说了几句谢谢，不用了。挂掉电话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眉头有点不自觉地皱起，走到小阳台把刚收进来的衬衫再抖平一次。那是他烦躁时的小动作，林予安已经学会辨认。
「怎么了？」林予安放下书，轻声问。他的眼眸清澈，问的时候手指还是会绞一下衣角，那是他习惯先照顾对方感受的表现。「是有什么事吗？看你好像不太开心。」
江映彻把衬衫挂好，转过身来，语气淡淡的，却没有隐瞒。「外语系的赵承宇，刚刚又传讯息说要请我喝手摇饮，还说要请我去学校附近那家新开的义式餐厅吃饭。我已经跟他说过不用了，他还是每天传。」他说这些时耳根有点红，不是害羞，是困扰。高冷的外表下，他其实不太会处理这种被过度靠近的压力。「他是篮球队的主力，这几天在球场上一直跟我搭话，我说我要回宿舍看书，他就说可以开车送我。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两次，他好像觉得我在害羞。」
林予安听见赵承宇这个名字，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许嘉言之前提过这个人，外语系的风云人物，家境很好，染着亚麻色的头发，常穿名牌球鞋与潮牌外套，笑容很有自信，在系上篮球队得分很高，追求者不少。但许嘉言也说过，赵承宇追人的方式有点让人不太舒服，喜欢把追求当成比赛，觉得只要够主动、够会营造浪漫，任何人都会点头。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林予安小声说，声音有点闷。「你都已经说不用了，他还一直来，这样不是会让你很困扰吗？」
江映彻点头，看着林予安的眼睛，很认真地回应。「对，我觉得困扰。我不喜欢被一直送东西，也不喜欢被说我只是不好意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现在没有想跟谁吃饭，也不想被当成狩猎的对象。」他说到狩猎两个字时，语气有点冷，那是他筑起心墙时的样子，但很快又软下来，看着林予安，「不过我没有回得很凶，我怕会闹得不好看，毕竟同校。」
莉莉亚在抽屉里把平板抱得更紧，翅膀紧张地拍了两下，立刻在脑内频道对林予安发出提醒。她的声音比平常更严肃，虽然还是带着菜鸟的颤抖。
「宿主，这就是教科书里写的对照组案例。自恋型追求者的特征就是听不懂拒绝，把对方的冷淡当成欲擒故纵，用金钱与外貌施压，认为只要营造浪漫假象就能让对方就范。这跟我们一直在练习的积极合意完全相反。积极合意是要对方清醒、明确、自愿地说好，而且可以随时说不。你看江映彻，他已经明确说不，对方却还把不当成邀请，这就是不尊重界线。」
林予安听着，心跳有点快。他想起健康中心苏芷晴在工作坊里说过的话，合意不是一次性的点头，而是每一次邀请都要确认，而且拒绝本身就值得被尊重。他看着江映彻有点疲惫的侧脸，很想做点什么，却又冒出另一种熟悉的自我怀疑。他想走过去说我陪你一起面对，又怕自己的关心太笨拙，反而让江映彻更困扰。
下午四点，户外篮球场的比赛进入中场休息。林予安原本要去便利商店买晚餐用的鸡蛋与吐司，顺便帮江映彻带一瓶无糖绿茶，江映彻则要去体育馆旁的影印店拿列印好的报告。两个人在宿舍中庭分开，林予安往便利商店的方向走，江映彻往球场的方向走。中庭的榕树下有几张石椅，几个穿着球衣的学生坐在那里喝水，汗水把背后都浸湿了。
就在江映彻快走到影印店门口时，赵承宇出现了。他刚打完一场球，身上还穿着黑色球衣，号码是七号，肩膀宽阔，手臂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明显，头发因为汗水而有点湿，却刻意往后抓出造型，手里提着两杯手摇饮，一杯是少冰半糖的珍珠奶茶，一杯是多多绿，杯身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他的笑容自信而带着侵略性，眼神直接落在江映彻身上。
「江映彻，等一下。」赵承宇快步拦在江映彻面前，把手摇饮递过去，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经过的人都听见。「我看你从球场经过，就帮你买了。你不是都喝无糖绿茶吗？这杯多多绿我特别请店家做无糖的，试试看。晚上一起去吃饭吧，学校后面那家新开的义式餐厅我订好位子了，靠窗的位置很安静，适合聊天。」
江映彻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他的表情恢复成平常那种疏离淡漠的样子，嘴唇抿得很紧，肩线绷直。阳光从榕树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立体的五官上，汗水没有，气质却更显得冷。
「赵同学，谢谢，但我不用。」江映彻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法律系学生特有的条理。「我已经跟你说过，我现在没有想跟你吃饭，也不需要你帮我买饮料。请你不要再送东西来，也不要再帮我订位子。这样会让我很困扰。」
赵承宇却像是没听见拒绝里的坚定，反而笑了一下，把饮料又往前递了递，身体也往前靠近了些，试图缩短那半步距离。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自以为的温柔与优越感。「别这么冷淡嘛，映彻。我知道你外表看起来高冷，其实心里很需要被照顾。你们法律系读书那么辛苦，我请你吃顿好的有什么关系？大家都说我们很配，球队的人也都觉得我们站在一起很好看。你不用急着拒绝，给彼此一个机会，试试看就知道合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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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有几个原本在休息的学生转头看过来，有人拿起手机，有人低声交谈。中庭的风把手摇饮杯上的水珠吹得滑落，滴在赵承宇的手背上。江映彻的指尖修长，此刻却紧紧握着自己的报告纸，纸张被捏出一点皱折。他的耳根已经红起来，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被当众施压而产生的不适与难堪。
这一幕刚好被提着鸡蛋与吐司从便利商店走回来的林予安看见。林予安站在便利商店与中庭之间的走道上，手里的塑胶袋因为握得太紧而发出细碎的声响，鸡蛋在里面轻轻碰撞。他的胸口涌起一股强烈而复杂的情绪，焦虑、醋意、担心，还有一种熟悉的自卑。他看见赵承宇高大的身形把江映彻半围住，看见江映彻往后退的脚步，看见周围人投来的目光，脑中瞬间闪过很多念头，想冲过去把江映彻拉出来，想大声说他已经说不要了，又怕自己太弱，怕江映彻其实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莉莉亚的警报在脑内尖锐地响起，平板发出急促的粉光。「宿主林予安，侦测到高压情境，对方正在无视拒绝进行施压，这是典型的界线侵犯。你的心跳已经到一百一十了，手也在抖。莉莉亚提醒你，这时候最重要的不是跟对方比气势，而是确认江映彻的感受。你学过的合意确认，现在就是练习的时候。不要默默退开，那会让江映彻觉得被孤立。你可以用言语确认他的意愿，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把选择权还给他。」
林予安听见莉莉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想起这几天在雨中对话时，江映彻说自己最怕被误会成不想理人，而自己说过以后想说什么都会直接说。他深深呼吸，让塑胶袋的提把不再勒得那么紧，擡起脚步往前走。他的步伐不算快，甚至有点抖，但每一步都很清晰。
另一边，赵承宇见江映彻没有接饮料，打算把饮料直接塞进江映彻手里，另一只手甚至想轻轻碰一下江映彻的手臂，做出亲暱的姿态。「拿着吧，别让大家看笑话。喝一口就好，晚上吃饭的事你再想想，我可以等——」
「我说了不用。」江映彻这次的声音更冷，带着明显的抗拒，整个人又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几乎碰到影印店的玻璃门。报告纸被他护在胸前，像是一道屏障。「赵承宇，请你尊重我的拒绝。我不想喝，也不想去吃饭。请你离我远一点。」
赵承宇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不悦，像是没料到在众人面前会被这样直接地拒绝。他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一个清亮却带着颤抖的声音。
「江映彻。」林予安已经走到两人身旁不远的地方，手里还提着鸡蛋与吐司，脸颊因为紧张与太阳晒而发红，酒窝却因为用力而没有显现。「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帮忙？」他没有去看赵承宇，而是直接看着江映彻的眼睛，声音虽然小，却很稳。「如果你不想在这里聊，我们就一起回宿舍，好不好？你刚刚不是说要一起影印报告吗？我陪你去。」
这句话里没有质问，没有挑衅，只有一个明确的邀请与确认。林予安把选择权完整地交给江映彻，就像苏芷晴教过的那样，用问句代替替对方决定，用陪伴代替施压。他的手心都是汗，塑胶袋的提把已经被汗水浸得有点滑，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江映彻看见林予安，眼里的冷淡像是被温水化开了一角。他紧绷的肩线慢慢放下，握着报告纸的手也松了一些，耳根的红慢慢褪成淡淡的粉。他没有去接赵承宇的饮料，而是直接转身，朝林予安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到林予安身旁，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好，我们一起回去。」江映彻对林予安说，声音比刚刚对赵承宇时柔和许多，带着一种安心感。「我不想喝他的饮料，也不想去吃饭。我们走吧。」
赵承宇被晾在原地，手里的两杯手摇饮因为没有人接而开始滴水，杯身的水珠滑到他的球衣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周围的目光从好奇变成有点尴尬，有人收回手机，有人假装继续喝水。赵承宇的脸色有点难看，自尊心让他的笑容变得勉强，却还想维持风度。「江映彻，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堪。林同学，你是他室友吧？帮我劝劝他，吃个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把话头转向林予安，试图把林予安拉进自己的逻辑里。
林予安这次没有退缩。虽然心跳还很快，但他想起莉莉亚说的，对照组的重点就是要看清楚什么是尊重。他看着赵承宇，鼓起勇气，用很小却很清楚的声音说，「可是他已经说他不要了。不要就是不要，不是害羞。」这句话不算大声，却让旁边几个原本在看戏的学生都安静下来。
莉莉亚在林予安的脑内发出小小的欢呼，平板上的好感共鸣数字轻轻跳动，从二点九分往上动了一格，变成三点零分，粉光变得更稳定。她没有立刻开启什么氛围辅助，只是用翅膀轻轻拍了拍平板，像是在鼓掌。
赵承宇最终没有再拦。江映彻与林予安一起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两人的影子在午后阳光下拉长，重叠在一起。林予安手里的鸡蛋与吐司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江映彻的报告纸也不再皱，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很有默契地放慢脚步，让彼此的呼吸同步。
回到宿舍楼下时，许嘉言刚好从隔壁栋提着一袋新口味的手摇饮走出来，圆脸上的黑框眼镜反射着阳光，动漫T恤的图案有点被汗水印湿。他一看到林予安与江映彻一起回来，又看到跟在不远处、脸色不太好看的赵承宇，立刻明白了什么，表情从吃瓜变成有点严肃。
「喔，篮球队的在中庭堵人喔？」许嘉言把手摇饮的袋子晃了晃，声音故意放得让赵承宇也能听见。「我刚刚在群组看到有人说，有人被拒绝三次还硬要送饮料，这种追求方式很掉价欸。我们资管系的虽然不会打篮球，但至少懂得看脸色，知道什么叫不要。」他说完就走到林予安与江映彻身旁，很自然地站成一排，像是一道屏障。「走啦，回房间吹冷气，外面热死了。阿姨刚刚还说鸡蛋要快点冰，不然会坏掉。」
赵承宇站在中庭的榕树下，没有再跟上来。他把两杯手摇饮随手放在石椅上，转身往球场走去，背影看起来有点僵硬。中庭的蝉鸣又变得清晰，风吹过栾树的叶子，发出沙沙声。
宿舍房间里，冷气维持在二十六度，木质书桌被阳光切出一块金色的长方形，小夜灯还没开，却已经在桌角等着夜晚。江映彻把报告纸放下，转身看着林予安，眼睛里还有刚刚被施压后的余悸，却更多是被接住后的感谢。「谢谢你刚刚过来。」他轻声说，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林予安提着塑胶袋的手指，微凉的触感让林予安的手抖了一下，却没有缩回。「我一个人的时候，很怕那种被一直靠近的感觉，好像我说什么都不被听见。你问我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我才觉得，我的拒绝有被听见。」
林予安把鸡蛋与吐司放到流理台上，手心还有汗，却觉得胸口那股酸酸的醋意慢慢化成一种更坚定的东西。他看着江映彻清澈的眼睛，酒窝终于露出来一点。「我刚刚其实很紧张，怕我做得不好。可是莉莉亚说，比起帮你决定，更重要的是问你想要什么。我以后都会先问你，不会自己乱猜，也不会默默走掉。」
抽屉缝隙里，莉莉亚·莓果把平板小心地阖上，爱心尾巴满足地卷起来。她在脑内对林予安轻声说，宿主，你刚刚做得很好，你把合意与尊重从工作坊的练习变成了真实的行动。好感共鸣已经到达三点零分，但最重要的不是分数，是江映彻愿意在被施压后，第一个走向你。这就是信任。
房间外，篮球场的咚咚声还在继续，远处传来比赛结束的哨音与欢呼。但在这间方正、采光温暖的两人房里，时间像是慢了下来，只剩下洗衣机安静的嗡鸣、吐司袋子的窸窣声，以及两个人逐渐平稳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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