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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台北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湿毛巾盖住，连续一个礼拜没有见到完整的蓝天。学校宿舍外面的栾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雨滴沿着老旧的外墙磁砖往下流，在一楼的中庭积成一面浅浅的水镜。空气里有种潮潮的、带着泥土与樟树叶混合的气味，二十四小时便利商店门口的雨伞架永远是满的，手摇饮店的透明塑胶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北区宿舍的洗衣间在这个季节成了最热门的战场。两台投币式洗衣机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嗡嗡转动，烘衣机的热气让整间洗衣间都闷闷的，墙壁上的霉味混着洗衣精的柠檬香，地板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林予安端着橘色的塑胶洗衣篮站在门口，里面装着他这几天累积的白色T恤、牛仔裤还有几件浅灰色的毛巾，洗衣篮的把手被他握得有点紧，因为两台洗衣机的显示面板都亮着红色的剩余时间，一台还有二十七分钟，一台还有四十一分钟，前面还排了两个贴着便利贴的洗衣篮，上面用奇异笔写着电机三甲与外文二乙。
他有点苦恼地站在原地，看着洗衣机滚筒里翻搅的泡泡，心里想着等一下还有资管系的资料结构线上作业要交，程式码还卡在最后一个递回函式没有跑通。最近因为梅雨，衣服就算洗好也很难干，阳台的晾衣架永远挂得满满的，连系上的群组都有人在哀嚎说内裤要不够穿了。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先回房间等的时候，脑内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电子音效的震动，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敲了他的太阳穴。
「叮咚！好感日常任务发布！」粉色的光点在洗衣间天花板的日光灯旁边炸开，莉莉亚·莓果从半空中滚了出来，双马尾被洗衣间的热气吹得有点毛躁，蝙蝠翅膀努力地拍动，爱心尾巴上的小爱心因为湿气而有点黯淡，手里抱着那块比她脸还大的发光平板。她今天穿着一件加了防水小披风的改良制服，披风上还印着小黄鸭图案，看起来像是特地为了梅雨季准备的。「林予安林予安！侦测到梅雨季家事协作高频时段！本实习生莉莉亚·莓果发布第四号任务——一起完成家事！」
林予安差点把洗衣篮掉在地上，连忙往旁边闪，压低声音说：「莉莉亚，妳小声一点，这里有人。」
莉莉亚立刻用双手摀住嘴巴，翅膀也跟着收起来，改用气音说话，眼睛却亮晶晶的。「我有小声！我用的是脑内私密频道，只有你听得到！听好，系统分析显示，共享家事是同居关系中最能自然产生身体靠近与生活气味交流的场合。根据过去七十二小时的侦测，江映彻同学的洗衣行为模式高度规律，都是在深夜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趁着洗衣机空闲的时候使用，而且他洗完之后会马上把衣服一件件抖平，对折整齐才放进洗衣篮。可是你都没有发现对不对？」
林予安愣了一下，回想起来，的确这几天半夜都听到走廊传来洗衣机脱水的嗡鸣声，还有衣架碰撞的清脆声响。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倒水，看到小阳台的灯还亮着，江映彻穿着黑色睡衣站在阳台，正在把深色的衬衫一件件挂起来，动作安静又仔细，侧脸在暖黄的小夜灯下看起来特别柔和。那时候他不敢出声，只觉得那个背影让他心跳有点快。
「你怎么知道他都半夜洗？」林予安在心里问。
「因为本实习生的好感侦测雷达二十四小时开机啊！」莉莉亚得意地挺起胸膛，平板上跳出两条波动线，一条标示着林予安，一条标示着江映彻。「而且我还侦测到，你们阳台的晾衣空间因为梅雨季而变得非常珍贵，晾衣架的数量有限，如果两个人一起晾，就可以共享烘衣机的暖风，还有晒过太阳的衣物香气。最重要的是，晾衣服的时候手会不小心碰到，衣架会传递对方的体温，这是教科书等级的暧昧场景！所以任务内容就是，主动提出帮江映彻一起晾衣服，并且在过程中观察对方的情绪变化，适时给予赞美。任务奖励是好感共鸣零点五分，还有一次情绪播报支援！」
林予安看着洗衣机上跳动的数字，心里有点忐忑。他本来就不太会主动邀请别人，之前在健康中心的工作坊学到的那句「我现在很想牵你的手，你愿意吗」已经用掉他全部的勇气，现在要他主动说要帮江映彻晾衣服，总觉得有点害羞。可是转念一想，江映彻总是深夜一个人去洗衣间，在又湿又闷的空间里等着机器转完，感觉有点孤单。如果两个人一起，至少可以聊聊天，或者只是安静地一起把衣服挂起来，也好过一个人。
他把洗衣篮放在墙角，决定先回房间。
回到两人房时，江映彻正坐在自己的木质书桌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黑色针织外套，桌上的笔记型电脑开着，萤幕上是满满的法条与判例，旁边还有一杯已经没有冒烟的无糖绿茶，茶包还泡在里面，颜色已经变得很深。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专注，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偶尔停下来，用原子笔在纸本讲义上写下重点。房间里开着除湿机，嗡嗡的声音混着窗外雨滴打在采光罩上的滴答声，小阳台的推拉门半开着，外面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已经半干的衣服，随着风轻轻晃动。
听到开门声，江映彻擡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向林予安，轻轻点了一下头。
「洗衣机在排队。」林予安把洗衣篮放在自己床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刚刚去看，两台都在洗，可能要等很久。」
江映彻合上笔电，声音淡淡的。「嗯，这几天都是这样。我都等到十一点半以后再去，那时候比较空。」
这句话正好印证了莉莉亚的侦测，林予安的心跳立刻快了一拍。莉莉亚在他的视线角落拼命挥舞平板，上面用粉色大字写着「就是现在！邀请他！」
林予安把手藏在背后，手指绞着衣角，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个，江映彻，我刚刚想说，既然洗衣机都要排队，不然我们以后一起洗、一起晾好不好？我的意思是，不是衣服混在一起洗，是时间一起，就是……你可以教我怎么把衬衫晾得像你那样平整，我晾袜子常常夹歪掉，你晾得比较整齐，我们可以一起在阳台晾，这样比较省时间，也不会一个人等很久。」
他一口气说完，脸已经红到耳根，眼睛不敢看江映彻，只敢盯著书桌上那杯无糖绿茶。说完才想到，这样的邀请会不会太奇怪，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除湿机的水满提示灯闪了一下。江映彻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眼镜拿下来，用眼镜布慢慢擦拭，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擦完后，他把眼镜戴回去，目光落在小阳台那几件衣服上，过了一会才说：「你想一起晾？」
林予安用力点头。「嗯，如果你不觉得麻烦的话。我今天有看到你的衬衫晾得很漂亮，衣领都立得很整齐，我都随便挂，结果干掉都有皱褶。」
江映彻看着林予安紧张的样子，耳后也慢慢浮起一点红晕。他其实有点意外，因为他本来以为林予安会觉得他深夜洗衣很奇怪，也以为对方会嫌他有洁癖、晾衣服还要把衣架距离算好很龟毛。没想到林予安注意到了这些细节，还主动说想一起。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才低声回答。
「不会麻烦。可以一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晾袜子的时候，会把袜口朝同一个方向，这样比较好收。你夹歪掉也没关系，我可以帮你调整。」
这句话让林予安整个眼睛都亮了起来，酒窝不自觉跑出来。「真的吗？那我们今晚就一起？我大概十一点会去洗衣间，你要不要一起？我帮你拿洗衣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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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彻轻轻点头，嘴角有一个很淡、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好，十一点。」
莉莉亚在半空中感动得差点掉下来，平板上的好感波动线瞬间往上跳了一小格，她摀着嘴巴在脑内尖叫。「成功了！邀请成功！积极合意达成！林予安你好棒！」
晚间十一点，雨势没有变小，反而变得更细更密，像是一层薄薄的雾。宿舍走廊的日光灯有些闪烁，洗衣间的热气比白天更重，因为整栋楼的人都挑这个时间来抢空机。还好林予安与江映彻准时到了，两个人各端着一个洗衣篮，林予安的是橘色塑胶篮，江映彻的是深蓝色的帆布篮，里面都装着已经分类好的衣物。林予安的篮子里有几件白色T恤被卷成一团，江映彻的篮子里则是整齐叠好的黑色衬衫、深色长裤与几件浅灰色的内衣裤，连洗衣精的瓶子都是分开装的。
「今天刚好有一台空的。」江映彻把深蓝色篮子放在洗衣机前，弯腰把衣服一件件放进滚筒，动作熟练。他先把衬衫的扣子全部扣起来，袖子拉平，才放进去，接着是长裤，最后才是袜子。林予安在旁边看得很认真，发现他连袜子都是一双一双卷好才放进去，跟自己把所有衣服一股脑倒进去的作法完全不同。
林予安也学着把自己的衣服抖开再放进去，虽然还是有点手忙脚乱，有一件T恤还翻面了，他赶紧翻回来。江映彻看到了，没有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把那件T恤的肩线拉平，放进滚筒里。指尖在碰到衣料的时候，轻轻碰到了林予安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随即各自收回手。
洗衣机开始转动，滚筒里的水与泡泡翻搅，发出规律的哗啦声。两个人端着空篮子回到房间，等待的四十分钟里，江映彻继续看他的法条，林予安则坐在书桌前假装看资料结构的讲义，眼睛却一直飘向小阳台，心里想着等一下晾衣服要怎么表现才不会出糗。莉莉亚躲在林予安的书桌抽屉里，只露出一颗头，小声地进行情绪播报。「林予安，我侦测到江映彻的心跳比平常快百分之十五，他刚刚帮你拉衣服的时候，手指有点抖，这是紧张但开心的讯号。你等一下要记得赞美他晾得整齐，他会很受用。」
四十分钟后，洗衣机发出哔哔的完成提示音。两个人再次来到洗衣间，把还带着温热水气的衣服抱回房间的小阳台。阳台不大，约莫两张榻榻米大小，地板铺着防滑的木纹塑胶垫，外面有透明的采光罩，雨水打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晾衣架是宿舍配的伸缩式不锈钢架，已经被两个人平分，一边挂着林予安的白色T恤，一边挂着江映彻的深色衬衫，中间留着一个衣架的空隙。
林予安抱着还在滴水的衣服，有点笨拙地把白色T恤抖开，挂上衣架。他学着江映彻的样子，把衣领拉平，把下摆拉直，可是T恤的肩线还是塌塌的，衣架的肩膀处鼓起一个奇怪的形状。他有点沮丧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又看看江映彻那边，江映彻已经把第一件黑色衬衫挂好了，衬衫的领子立得挺挺的，袖口的扣子也扣好，衣摆自然垂下，连衣架之间的距离都用手掌量过，整齐得像在百货公司橱窗里。
「你晾得好整齐。」林予安忍不住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真心的佩服。「我的都皱皱的。」
江映彻正在挂第二件衬衫，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耳根又红了。他没有马上回话，只是把手中的衬衫抚平，才低声说：「你这样已经很好了，只是肩膀的地方可以再拉一下。」说着，他走到林予安那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件白色T恤的肩线，把衣架往外拉了一点，让肩膀的形状变得比较自然。「这样，比较不会有痕迹。」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因为刚碰过冷水而有点凉，碰到T恤的布料时，带着一点洗衣精的香气。林予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台暖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看起来很认真。那个高冷的形象在这个距离下，完全变成了温柔笨拙的样子。
「谢谢。」林予安小声说，脸颊又开始发热。
江映彻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却发现林予安晾的袜子真的如他所说，夹得歪七扭八。两只袜子一只夹在左边，一只夹在右边，有一双甚至一只袜口朝上，一只朝下，夹子也夹在袜子的中间，风一吹就会掉。他有点看不下去，轻轻皱了一下眉，但不是生气，更像是看到不整齐的东西会不舒服的那种洁癖反应。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那个，袜子……我可以帮你重夹吗？」他问得很小心，像是怕林予安觉得被嫌弃。「不会弄坏，只是把方向调一下，这样干得比较快。」
林予安立刻点头。「好啊，你帮我弄，我都乱夹的。」
江映彻这才伸手，把那几双袜子一个个取下来，重新用夹子夹在袜口的位置，两只为一组，袜尖朝同一个方向，间距也调整得一样宽。他的动作很轻，却很仔细，夹子的弹簧发出轻轻的喀嚓声。在他调整的时候，林予安也在帮他把衬衫的下摆再拉平一点，两个人在狭小的阳台里，手臂偶尔会碰到，衣架也会轻轻碰撞，发出细细的金属声。
有一次，两个人同时伸手要去拿同一个空衣架，指尖在半空中碰到。江映彻的指尖是凉的，林予安的指尖是温热的，碰到的瞬间像是有小小的电流窜过，两个人都迅速缩回手，阳台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安静，只剩下雨滴打在采光罩上的声音与远处洗衣机的嗡鸣。
「对不起。」两个人同时说，又同时愣住，然后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莉莉亚在阳台的角落抱着平板，激动得翅膀都在抖，在脑内大声播报。「心跳加速确认！两人心跳同步上升百分之二十！林予安，你的体温上升零点三度，江映彻的耳温上升零点五度！这是好感共鸣的前兆！快，再给一个赞美，任务就要完成了！」
林予安听到播报，鼓起勇气，看着江映彻重新夹好的袜子，认真地说：「江映彻，你夹袜子好厉害，整齐到好像便利商店卖的新袜子。我以后也要学你这样夹。」
这句话有点笨拙，却非常真诚。江映彻听完，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把头转向阳台外面，假装在看雨，可是耳根已经红到快要滴血。他用很小的声音回应。「……没有很厉害，只是习惯。」
可是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连眼神都变得柔和。林予安看到他的反应，也跟着笑了起来，觉得阳台的空气虽然潮湿，却因为两个人的体温而变得温暖。晾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被挂好，白色与深色交错，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洗衣精的香气混着雨后的凉意，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两个人把空的洗衣篮叠在一起，江映彻的深蓝色篮子叠在林予安的橘色篮子上面，刚好卡住，不会滑掉。这个无意识的默契让林予安觉得有点开心，像是他们的生活真的开始交叠在一起。
「明天如果还要洗，也可以一起。」江映彻在走回房间前，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很清楚。「这样比较不会无聊。」
林予安抱着洗衣篮，用力点头，酒窝深深陷下去。「好，明天也一起！」
夜深了，雨还在下，除湿机的运转声变得规律。两张书桌的台灯都还亮着，一盏是林予安的暖白光，一盏是江映彻的鹅黄光，在墙上投出两团重叠的光晕。晾在阳台的衣服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偶尔衣架会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莉莉亚躲在除湿机的水箱后面，平板上显示着好感共鸣二点零分达成，任务完成的金色烟火在萤幕上绽放，她感动得抱着尾巴打滚，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吵到这两个刚学会共享同一个屋檐下气味的少年。
林予安躺在床上，听着阳台的衣架声与江映彻翻动书页的声音，觉得这个梅雨季好像没有那么潮湿难耐了。因为阳台的那排衣服里，有一半是对方的气味，有一半是自己的气味，混在一起，被同一阵风吹动，慢慢变干。这种共享同一个生活空间的感觉，比任何一次牵手都还要日常，却也比任何一次牵手都还要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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