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流沿着日落大道向西。霓虹灯,广告牌,加长礼宾车与敞篷跑车交织成一片电子光河。酒红色敞篷平治汇入其中,锃亮车身把周遭一切都倒射出来。
夜风裹挟着棕榈树叶掠过车窗,远处好莱坞山上的白色字母静静伫。车载电台里,主持人正兴致勃勃盘点近来轰动的娱乐新闻。
从休·格兰特在日落大道旁被警方当场逮住,到O.J. 辛普森无罪释放后引发全民骂战,从麦当娜与NBA球星丹尼斯·罗德曼的恋情,再到华盛顿那位总统先生永远解释不完的桃色新闻………
仿佛整个美利坚都热衷于窥探别人的秘密,尤其那些见不得光的,越肮脏,就越刺激。越荒唐,就越有人买账。
在这座城,梦想与背叛一样廉价。
有人出售梦想,有人出售身体,有人出售爱情。而更多时候,人们出售的只是包装得足够漂亮的谎言,因为名利场向来如此。
林舒雯听到主持人风趣的言辞调侃不禁轻笑一声,将墨镜推上发顶。
半个钟后,车子驶入贝莱尔山。
白色西班牙风格的宽绰宅邸灯火通明,泳池边上,数十盏玻璃烛灯在水面漂浮,如星河般梦幻。
空气中四处弥漫着雪茄香槟与百合花交织的气味,华服霓裳,觥筹交错,众宾客身光颈靓,宛若七十多年前的爵士时代再现。
今夜是二十世纪福克斯某位著名制片人为庆祝新片杀青举办的私人酒会,受邀者不过百人,却几乎囊括了洛杉矶半个娱乐圈。
导演、演员、模特、投资人、经纪人,以及永远不会出现在报纸上的幕后金主。
林舒雯才刚踏上露台,便有熟识隔着人群朝她举杯示意:
“Shreya!”
“天啊!你总算来了!巴黎那边怎幺样?”
问候声接踵而至。她端起一杯气泡升腾的香槟融入其中,跟相熟或陌生的宾客游刃有余地周旋,仿佛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
一个钟不到,名片交换完毕,合作意向敲定,端在手中的Billecart-Salmon香槟也已经续到第三杯。
应酬完,林舒雯倚在泳池边,跟好友Kaylee吹水,目光却开始漫不经心扫过人群。
然后,她停住———
视线牢牢锁定不远处一个金发男人。
他正低头同人交谈,肩宽,腿长,臀翘,一袭卡其色CANALI西装被他穿得恰到好处。灯光落在对方高挺鼻梁与锋利下颌线上,勾勒出堪比《Esquire》杂志封面模特的英挺轮廓。
片刻后,似是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男人擡起头,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而林舒雯红唇微扬,笑容里满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很好,今晚终于出现点有意思的东西了。
“我有新目标了。”
听过,Kaylee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寻过去,顿时露出一副了然神情:
“噢?金发那个?”
林舒雯直视对方抿了口香槟,像是在评价某件看得上眼的商品:
“长得还不赖。”
“只是长得不错?”好友挑眉,撇撇嘴:“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过去要电话。”
“那太没意思。”
女人轻笑,泳池里的波光映在她脸上,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明亮。
都市丛林法则,猎人有时不必追赶猎物,她只会等猎物主动走进视线。果然,不到五分钟,在另一个男士与林舒雯热切交谈时,那男人便端着酒杯朝她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近距离看,比刚才更加出众。
一头浅色金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肩膀宽阔,身形挺拔。这种英俊并不浮于表面,反倒带着几分东海岸精英阶层独有的矜贵气质。
“晚上好。”
男人停在两人面前,嗓音低沉悦耳。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Shreya Lam?”
林舒雯擡起眼回视他,故作讶异:“你知道我?”
男人失笑,点点头表示肯定:
“前两个月陪朋友参加慈善晚宴,我看见有人为了拍下你设计的那枚缅甸红宝石胸针,差点就把价格擡到失控。”
“结果成交价才一百八十万,说实话,有点可惜……”
这恭维的话显然经过精心包装,却并不让人讨厌。林舒雯举起酒杯与他轻碰一下,觉得还有继续聊下去的空间:
“恭喜。”
“恭喜什幺?”
“你是今晚开场白排名第一。”
对方明显怔了半秒,随即笑出声来。
见状,Kaylee识趣地借口离开,只剩下这对渐入佳境的男女在月下共对。
爵士乐队正演奏着《Fly Me to the Moon》,色思风慵懒,泳池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有人在谈电影,有人在谈投资,也有人在交换一个可能持续数周、数月,或者仅仅持续今晚的故事。
而林舒雯发现自己心情不错。
比起刚刚离开的那间顶层公寓,这里显然更适合浪费她的时间。
“那幺——”
她微微偏头,发丝被风吹起,若有似无拂过男人血管明显的手背: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现在轮到你了。”
灯光不知何时被调得有些昏沉,像是刻意把时间也一起压缩了。泳池波光如星点闪烁,折射出的银鳞投射在香槟杯壁上,晃出一圈圈冷金色涟漪。
“Shaw.”
“Sebastian Shaw.”
男人顺势倾身,凑近对方耳边几公分,嗓音与现场爵士乐队的低音贝斯一样有浑厚质感。
“Shaw?”
比起跟《X-Man》角色同名同姓之外的讶异,更让林舒雯不安的是,不过一个字母之差,却让回忆不经意间卷土重来,钟摆一样撞击心脏。
“怎幺了?”
Sebastian注意到她的讶异,有些好奇。
“没什幺。”
女人回过神来,扬起嘴角随意敷衍道:“只是觉得你这个姓氏很好听。”
当她接过对方适时递上的名片,垂眸看到上面那一串有些熟悉的公司名称时,忽而才想起来…他是最近在建筑界声名鹊起的设计师,连一向挑剔的艺术圈都奉承追捧的对象。
她擡起眼,开始饶有兴致地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男人:
“原来是你?看来我应该感到荣幸。”
Sebastian笑出声,依旧绅士回应:
“既然你对我有印象,至少说明,我没有白花那幺多时间接受媒体采访。”
女人轻轻晃动香槟杯,打趣道:
“我还以为,顶尖的建筑师向来清高,对这种名利场不屑一顾。”
闻言,对方顺势半步逼近,将她半圈在自己与泳池栏杆之间,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火热:
“没办法。”
“总有人坚持认为,建筑师必须像建筑本身一样古板无趣。但我向来喜欢打破规则。”
对方说完,目光紧锁住跟前女人,这种几近明牌的越界成功取悦了林舒雯。
而这时,不远处有人在嬉闹中不慎落水,围在泳池的人群边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爆笑,连同爵士乐都变得欢快起来。堆叠的香槟塔折射出细碎光芒,夜风穿过棕榈树叶,整个洛杉矶都像浸泡在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里。
两人从建筑聊到现代主义艺术,从纽约的地下先锋派聊到巴黎的隐秘私廊,又从巴黎聊回洛杉矶……
过程中林舒雯发现,这个男人不仅皮相极佳,骨子里更有一种与她势均力敌的敏锐与野心。而Sebastian则发现,眼前这个看似骄纵的东方女人,远比传闻中更具吸引力。
午夜过后,派对逐渐进入另一种松弛又迷离的舒缓节奏。
有人醉倒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有人还在举杯交谈,有人却已经消失在露台阴影里交颈厮磨。
“你准备回去了?”
Sebastian望见对方将空掉的香槟杯随手搁在侍应的托盘上,语调中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遗憾。
“嗯。明天还有工作。”
男人目光灼灼地盯住她红润的唇瓣,却附和道:
“好巧,我也是。”
林舒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所以?”
“所以,作为今晚在你身边唯一的胜出者——”
Sebastian向她走近,倾下身,眸光中带着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涌:
“我想送你回家。”
“顺便去看看,比弗利山庄那些被杂志吹捧得天花乱坠的豪宅,究竟有没有我亲手设计的作品入能够得了林小姐的眼。”
这次,轮到林舒雯忍不住笑出声。
可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扬起下巴,迎上对方不肯罢休的火热视线:
“你们建筑师都这幺自负吗?连别人的私宅都要评头论足。”
Sebastian的目光在她颈线上一触即收,语气多了几分暧昧:
“只对能让我感兴趣的作品。比如……你。”
闻言,林舒雯呼吸微滞,红唇却满满绽开一抹浓艳的笑。她从晚宴包里慢条斯理地翻出车匙,指尖挑转着金属环,微微侧过脸:
“那你今晚可能要失望了。”
“因为我隔壁邻居家的别墅刚好就是你设计的,不过,你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说话间,她将车匙抛过去,微醺的声线里还带几分挑衅:
“我喝多了酒不能开车,你来吧,今晚有的是时间让你证明。”
下一秒,Sebastian稳稳接过对方抛过来的车匙,就像是获得了另一场私密派对的邀请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