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前男友的浪漫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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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走后的第一个清晨是安静得不像话的安静。

许承翰先醒来,是被一种过于干净的光线刺醒的。桧木渔寮的窗板缝隙里漏进来的不再是铅灰色的低压,而是一种被海水彻底洗过的、近乎透明的白。风停了,雨也停了,整栋「海晴的浪」只剩下屋顶水滴答答落在铁桶里的声音,还有远处太平洋退潮时,那种沙沙地把礁岩上的碎礁与海藻往回拖的声响。

他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还维持着昨夜最后的姿势。榻榻米上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一滩凝固的白蜡。夏海晴整个人蜷在他胸口,黑色长卷发散开来盖住半张脸,呼吸均匀,结实的小麦色大腿还勾在他瘦削的腰侧,两人的汗水与昨夜混合的体液在薄被与榻榻米之间干成淡淡的咸味。他的手掌还贴在她温热的背上,那份体温让他有一瞬间以为台风根本没有来过。

「几点了……」夏海晴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嗓音比平常更哑。她没有张开眼睛,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像猫一样嗅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太阳好刺。」

「大概七点。」许承翰低声说,手指轻轻顺着她被海盐弄得有点打结的发尾。「风停了。」

夏海晴这才撑起身子,宽大的黑色T恤从她肩头滑落半边,露出浑圆的肩线与昨夜被他吮得有些泛红的乳尖。她看着面海木阳台的方向,昨晚马耀用麻绳与木板十字加固的窗户挡住了最猛烈的风,但还是有一块木板被吹裂,绑绳松脱,半扇桧木门被掀开,卡在外头的户外冷水淋浴间的水管上。阳台的木地板上积了一层混浊的海水,卷进来大量的黑色礁岩碎屑、断掉的月桃叶、还有隔壁露天酒吧被吹散的塑胶椅。台十一线的方向传来怪手的引擎声,显然是工务段正在清理被落石与漂流木堵住的单线道。

「干。」夏海晴骂了一句,却是笑着骂的。她赤脚踩在冰凉的积水上,把那件T恤当成洋装套着,走到阳台边试图把卡住的门板扶正。「我就知道那片浪板一定又飞了。还好人没飞走。」

她回头看他,眼神里还留着烛光夜里那种卸下防卫后的湿润,却又多了一点活过来的亮光。许承翰跟着起身,套上那件褪色的帽T,两人一起把积水往外扫,把断裂的木板搬到共用厨房的角落。身体因为整夜的缠绵与恐慌后的深眠,呈现一种奇异的酸软与轻盈,像是长年卡在肩胛骨之间的铁板终于被海水泡软了一点。他们才刚把水塔的开关重新打开,想检查冰箱里的腌猪肉有没有坏掉,院子外那条被泥水染成黄褐色的碎石小路上,就传来一阵与这个早晨格格不入的声音。

是休旅车的引擎声,还有刻意按了两下的喇叭。

一辆租来的白色Toyota休旅车停在民宿被风吹歪的木招牌前,车身溅满泥点,车顶还架着一箱看起来很贵的摄影器材。驾驶座的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双穿着干净白布鞋的脚,然后是一身黑色衬衫、宽裤、银饰在晨光下晃来晃去的男人。

沈奕翔。

许承翰没有见过他,却在听见夏海晴瞬间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时,就明白了。那个男人比照片里看起来更高,一百八的身高,文青式的微卷中分,俊秀白净的脸上挂着一种在台北中山区咖啡厅里练习过无数次的颓废笑容。他手里捧着一束用牛皮纸包着的进口干燥花,另一手提着一瓶红酒,完全无视满地狼藉,像是走进摄影棚一样朝他们走来。

「海晴。」沈奕翔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导演特有的、把每个字都当成台词在念的腔调。「我看到新闻说丰滨这边风灾严重,立刻就从台北开下来。还好,妳看起来没事,一样漂亮。」

夏海晴整个人僵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扫把。她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了,那种平常挂在脸上用来挡人、辛辣带刺的大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承翰没看过的、混杂着惊讶与旧伤被掀开的表情。

「沈奕翔?你怎么会来?」她的声音有点紧,「台十一线不是封了吗?」

「我昨天半夜就从台北出发,在花莲市等到工务段一开放就冲进来。」沈奕翔把干燥花往她怀里塞,目光这才像刚发现许承翰这个人一样,轻轻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与轻慢。「这位是?」

「许承翰。」许承翰下意识地回答,喉咙有点干。「住在这里的客人。」

沈奕翔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笑容里没有恶意,却比恶意更让人难受。「啊,我听海晴在限时动态上提过,竹科来的工程师,对吧?来海边疗伤的那位。辛苦了,园区很操的,我懂。」他转头就对夏海晴换上另一副深情的口吻,从宽裤口袋里掏出一份用透明资料夹装着的企划书。「海晴,妳先别急着赶我走。我这次来不是只为了叙旧。我现在在帮一个很大的户外品牌做年度形象企划,主题就是『返乡与重生』,我想把妳的民宿当成主场景,整个修缮费用品牌方可以全额赞助,金额大概有七位数。我们合作,妳的渔寮可以修得比以前更漂亮,妳也不用再一个人撑得这么辛苦。」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伸手想去碰夏海晴被风吹乱的头发。「而且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当年在台北是我混蛋,为了什么狗屁柏林进修把妳丢下。我这几年才明白,妳的野性只有在海边才会发光,在台北的广告公司里都被那些无聊的客户磨掉了。我想带妳回去,台北现在很需要妳这种灵魂。」

那份企划书封面上印着夏海晴穿比基尼在礁岩上大笑的照片,是她三年前还在台北时沈奕翔帮她拍的。照片下的标题写着《她的海,她的自由》。夏海晴盯着那张照片,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把干燥花的牛皮纸都掐皱了。

许承翰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胃里那股熟悉的绞痛又悄悄爬了上来。

沈奕翔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程式码,直接戳进他最没有防备的漏洞。他看着沈奕翔干净的衬衫、租来的休旅车、口中轻松说出的七位数赞助,再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到领口松掉的帽T、机能长裤,还有昨晚因为恐慌而被夏海晴用身体安抚才勉强睡着的自己。一种尖锐的自卑感从脚底窜上来,烫得他耳根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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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奕翔似乎察觉到他的沉默,转过头来,用一种前辈对后辈的、带着同情的语气对他说:「兄弟,我没有恶意。但妳女朋友这种等级的自由灵魂,不是靠逃避就能懂的。她需要的是能把她的美变成作品的人,不是需要她来当心理咨商师的人。你在竹科被操到恐慌,来这里让她用身体帮你疗伤,很舒服吧?但疗伤结束之后呢?你终究要回新竹去面对你的考绩,她终究要留在这里面对她的海。你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奕翔你够了!」夏海晴猛地擡头,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小麦色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泛红。「你不要以为拿一张企划书就可以对我的人说这种话。」

许承翰没有等她说完。他忽然觉得那间被海水洗过的、充满桧木香的厨房变得异常拥挤,拥挤到他无法呼吸。他抓起靠在墙角的那张属于民宿公用的、已经有点脱蜡的长板,转身就往外冲。

「承翰!」夏海晴想拉住他,却只拉到他帽T的衣角。

「让他去吧。」沈奕翔在她身后耸耸肩,语气依旧轻浮,「让他去海里冷静一下也好。海晴,妳老是这样,喜欢捡受伤的小动物回来疗伤,但妳自己呢?妳以为妳这样一直当别人的避风港很伟大吗?」

许承翰没有回头。他赤脚抱着冲浪板,踩过满是泥泞与断枝的碎石路,直直冲向那片刚被台风搅得混浊、却又在晨光下闪着诡异灰蓝色光泽的太平洋。风雨刚过,浪况极差,外海还有一道道混乱的长涌,黑色礁岩边卷起的浪花带着大量的泡沫与海藻,根本不是适合新手下水的时候。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需要海水,需要让那种冰冷的、带着咸味的拍打来盖过脑袋里嗡嗡作响的声音——鲁蛇、疗伤工具、两个世界、考绩丙等。

他把长板抛进水里,整个人扑上去,海水瞬间灌进他的帽T,冰得他浑身一抖。他笨拙地划水,每划一下,手臂就被混浊的浪推回来一点,但他还是用那股在园区里熬夜除错时才会出现的蛮劲,硬是往外划,一直划到胸口深的地方,然后在一道突如其来的、比人还高的脏浪打来时,硬生生地起身,试图站上去。

当然是失败的。浪板在他脚下剧烈晃动,他整个人被浪从板子上狠狠掀翻,头被按进充满沙粒的海水里,鼻腔呛进又咸又苦的海水,耳朵里全是轰隆的浪涛声。他在水里翻滚了两圈才狼狈地冒出头,头发全湿,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因为羞愤而逼出的泪水,却还是不肯回头,继续把板子拉回来,再一次划出去。

沙滩上,夏海晴终于爆发了。

「沈奕翔,你走。」她把那束干燥花和那份企划书一起塞回他怀里,动作粗鲁,声音抖得厉害,却异常清晰。「三年前你说你要自由,要去柏林,要去追你的艺术,结果你他妈的是去跟客户的女朋友上床。你现在回来说你懂我的野性?你懂个屁。你只懂怎么把我的野性拍成你的作品集,拿去跟品牌换钱。」

沈奕翔的笑容第一次僵住。「海晴,妳不要这么情绪化……」

「我就是情绪化,我就是在这里被海风吹到变成一个情绪化的疯女人,怎样?」夏海晴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掉泪,只是死死瞪着他,那双被海风吹得有点干裂的嘴唇抿得发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次为什么回来?你看到我在这里把民宿做起来了,看到我在IG上的照片按赞数比你多,你才想回来蹭我的海。对,你说得对,我喜欢捡受伤的小动物,但那是因为那些小动物从来不会在干完我之后,隔天就说要去追求自由。你会。」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像是要把这三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吐出来。「许承翰他是来疗伤的没错,他恐慌、他自卑、他连做爱的时候一开始都不敢叫出声音。但他妈的他在台风夜里,抱着我说他想留下来跟我一起活下去的时候,他妈的比你任何一部得奖短片都真实。你带着你的七位数企划书,滚回你的台北去。我的海不需要你来拯救。」

沈奕翔看着她涨红的脸,终于明白那个当年在台北会为他哭着写文案的女孩已经不在了。他收起企划书,脸上的颓废笑容变得有点难堪。「好,夏海晴,妳不要后悔。等妳淡季没客人、屋顶又漏水的时候,不要打给我。」

「我就算去打工换宿也不会打给你。」夏海晴转身,不再看他。「现在,离开我的民宿。」

休旅车的引擎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带着一点急躁地倒车、回转,溅起一片泥水后沿着台十一线往北开走,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夏海晴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才忽然像是被抽掉力气一样,赤脚往海边狂奔。

海边,许承翰又一次被浪打翻,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抱着板子,整个人趴在板子上,肩膀剧烈地起伏。海水不断拍打他的背,像是要把他推回岸上,又像是要把他卷得更深。

「许承翰!」夏海晴的声音混着浪声从后面传来,她完全不顾比基尼外只套着那件宽大T恤会被海水弄透,直接冲进及膝的浪花里,一把抓住他的板头。「你他妈的给我回来!」

许承翰擡起头,整张脸湿透,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因为海水与寒冷而发白。「他说得对……我就是个鲁蛇……我什么都不会,只会躲在这里让妳疗我……我连浪都站不上去……」

「你站不上去个屁!」夏海晴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掉下来,混着海水一起滑进嘴里,又咸又烫。「你以为我是什么?我是需要被七位数拯救的落难公主吗?我他妈的在台北被那种男人骗过一次了,我还会被骗第二次吗?许承翰你给我听清楚,我夏海晴如果要选,我当然选那个会在台风夜里抱着我发抖、还敢把精液射在我里面的胆小鬼,也不会选那个只会把我的裸照拿去提案的王八蛋!」

她用力把他从板子上拉起来,海水让两人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她健康小麦色的酥胸在湿透的T恤下若隐若现,挺立的乳头顶着布料,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她踮起脚尖,不顾他满脸海水与沙粒,狠狠吻住他的嘴唇,带着哭腔与海盐的味道,把舌头探进去,堵住他所有自我否定的话。

这个吻又咸又痛,却烫得让许承翰浑身的冰冷都被驱散。他抱紧她,两人在及膝的浪花里踉跄着拥吻,任由下一道浪打来,把两人一起冲得摇晃,却再也没有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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