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登门

天光彻底破开晨雾,淡白的光线铺满庄园长廊,褪去了昨夜深夜的阴翳,却洗不去空气里暗藏的紧绷。

敲门声不重,却穿透了客房的静谧。

芙琳深吸一口气,擡手抚平身上整洁的浅色寝裙。一夜未眠,她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脸色依旧苍白,恰好能伪装成昨夜受惊过度、心神不宁的模样。

这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进。”

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晨间的凉意涌入房间。

审讯官立在门口,一身制服整洁笔挺,肩章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眼底没有丝毫倦怠,显然一夜未休,全程都在复盘这桩疑点重重的泄密案。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芙琳脸上,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神色,不放过任何一丝刻意伪装的痕迹。

“休息好了?”他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情绪。

芙琳垂眸,微微颔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沙哑:“还好。”

时衍缓步走入客房,没有四处打量,只停在窗边背光的位置。天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冷硬锋利的下颌线,那双眸子深邃漆黑,像不见底的深潭,藏着无数揣测与算计。

“休息了一整夜,我想你应该能回忆起当天的信息,给我新的线索。”

他直入主题,没有半句寒暄。

“你在帝国大学的学院邮件箱里收到了帝国战略部署图,这是一份完整的信件,来信者被隐去了所有信息,但是收件人却实名写了你的名字,这绝非普通随机投递。”

“很显然,对方目标明确,就是要栽赃于你。”

“作为新生,所有人都与你素未谋面。你说说,谁最想嫁祸你?”

芙琳指尖轻轻蜷缩,心脏平稳起落,再无昨夜的慌乱崩溃。

经过一夜的沉淀与抉择,她已经褪去了所有懵懂的脆弱,学会了在刀刃上伪装平和。

她擡眼,对上时衍锐利的视线,眼底浮起一层迷茫、委屈,夹杂着一丝迟疑,复刻着无辜受害者的神态。

“我不知道。”她轻声摇头,语气真切无害,“我不过刚刚入学,性格孤僻,极少与人结怨,更不认识能接触到军方部署机密的人。”

时衍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不信。

从昨夜那群新生整齐划一的伪证开始,他就笃定,这不是一桩单人冤案,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集体作案。

所有线索,都指向芙琳和那群学生之间,必然存在隐秘关联。

“你再仔细想。”时衍语气微沉,步步施压,“新生舞会人员繁杂,你既然去过露台,必然偶遇过其他同窗。哪怕只是擦肩而过,只是短暂对视,都可以说。”

他在逼她开口。

逼她主动吐出那群同伴的存在,逼她露出马脚,逼她坦白自己隐藏的秘密。

芙琳知晓他的试探,额头已经盖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公爵夫人说得没错,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掩护。

她故作迟疑地蹙眉,似是努力回忆零碎的片段,良久,才轻轻开口,语气带着不确定的恍惚:

“……我好像,确实在露台见过几个人。”

时衍眸光瞬间一凝,身体微绷。

“但我们不认识。”芙琳立刻补充,眼底带着纯粹的困惑,“只是舞会人多拥挤,大家都在透闲聊,我匆匆路过,和几个人对视过一眼。”

“可昨夜审讯,所有人都说没见过我。”

她说着,眼底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水雾,委屈又茫然,“我一直想不通,明明有过一面之缘,为什幺他们要集体否认……”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把疑点抛向了别人。不暴露身份,不提及其他任何信息。

她只是一个被陌生人集体诬陷、满心困惑的无辜学生。

似乎完美得滴水不漏。

时衍盯着她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他能看见少女眼底真切的迷茫与委屈,看不出半分刻意撒谎的痕迹。可他经手无数案件,太清楚这种伪装——最高明的隐瞒,从不是全盘否认,而是选择性坦白,只说无关紧要的表象,藏起最核心的真相。

她在引导他,去查那群学生。

同时完美摘干净自己。

“几个人?什幺穿着、什幺样貌?”时衍追问,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五位,都是女生。”芙琳如实说出同伴的人数,依旧语气懵懂,“当时夜色太暗,灯火朦胧,记不清具体样貌,只记得她们站在露台角落,神情很严肃,不像是来参加舞会玩乐的。”

字字句句,都是真话。

只是剔除了所有隐秘的默契与约定。

真真假假,最是难辨。

时衍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眼底思绪翻涌。

五名新生。

他昨夜核查的所有统一口径佐证的学生,恰好就是五名女性。

对上了。

“所以你怀疑,是这五人联手,提前布局,投递密信栽赃于你,再集体串供,抹除你的行踪?”时衍沉声确认。

芙琳擡眼,眼眶微红,语气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我不知道她们为什幺要这幺对我。我和她们无冤无仇,素不相识……”

她没有指控,没有笃定,只是弱者无助的揣测。

姿态放得极低,毫无攻击性,却将所有嫌疑稳稳钉死在那五人身上。

时衍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难辨。

他几乎可以确定,芙琳绝对隐瞒了关键信息。

她认识那五个人,甚至和他们关系匪浅。

她似乎藏得极好,他没有点破。

如她所言,她没有背叛谁,没有暴露任何隐秘阵营,只是将自己遭受的恶意陷害如实道出。于情于理,无可指摘。

“我知道了。”时衍终于开口,收回所有审视的目光,“我会立刻派人彻查这五名新生的档案、行踪等。”

他停顿一瞬,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试探:

“芙琳,你很聪明。”

“懂得自保,懂得取舍,懂得在绝境里,说出最正确的话。”

这句评价,绝非夸奖。

是试探,是敲打,是隐晦的提醒——他看穿了她的伪装,发现了她的顺势而为。

芙琳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是茫然无措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平白背负叛国的罪名。”

时衍不再多言。

多说无益,已经收获了足够的线索。

“你留在庄园休养,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庄园。”他下达临时禁令,语气公事公办,“案件未查清前,你依旧是重点嫌疑人,只是暂时洗脱部分嫌疑。”

“后续传讯,我会随时登门。”

说完,他转身离开客房,背影冷硬决绝。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屋外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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