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琳望着眼前男人冷峻的面容,心中一片冰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好的圈套。所有的痕迹都被抹除,所有的证人都消失,只留下一封足以将她钉死的密信,落在她的邮箱里。
她并非毫无准备。
这场新生欢迎舞会,是潜伏在帝国的组织成员、为数不多可以秘密接头的契机。参与舞会的新生之中,混杂着数位和她身份一致的潜伏间谍,皆是隐匿身份、蛰伏求学的底层线人。
舞会开场前,她们几人在宴会厅的露台角落悄悄打过照面。
彼时夜色温柔,灯火朦胧,几人短暂对视、无声默契,私下悄悄约定好了互作佐证。
大家说好,倘若日后任何人行踪被查、身份遭疑,其余几人便统一口径,互相作证,以此规避所有突发排查,护住彼此的潜伏身份。
这是她们身在敌国,唯一的默契,也是彼此仅剩的底牌。
芙琳原本笃定,就算所有普通同学都记不清她的踪迹,至少这几位同伴,一定会为她作证。
她无数次在心底自我宽慰:没关系,还有同伴,还有约定好的互证,她不会百口莫辩。
可现实狠狠碾碎了她所有的期待。
排查下来,所有人都说没见过她。
那些熟悉的、和她并肩潜伏的同伴,在这一刻集体反水。
她们刻意抹去了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装作从不认识她,装作那晚的露台默契、私下的约定从未发生。
她们亲手将她推进了万丈深渊。
或许从一开始,所谓的互相作证、彼此庇护,就是一场针对她的陷阱。所谓同伴,不过是伺机推她顶罪的猎人。
现在,所有的证据、所有人的证词、所有的痕迹,全部指向她一人。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我……我没有办法证明。”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她浑身脱力地靠在冰冷的铁椅上,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四肢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任由时衍锐利的目光审视,她再也无力辩驳,只能颓然垂落眼帘,等待着帝国审讯室既定的审判。
时衍眸色沉沉,正欲开口继续追问时,寂静压抑的审讯室里,一道突兀的电话铃声骤然炸开。
音色优雅柔和,并非内部刺耳的工作铃音,而是专属高阶贵族专线的私语铃声,在滴答不止的钟摆声中,显得格外突兀、不合时宜。
时衍眉宇瞬间蹙紧,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座帝国高塔的核心审讯层,层级森严,隔绝了所有私人通讯,寻常电话根本无法接入,更不用说这种专属贵族的专线号码。
他擡手,按下了桌案旁的接听键。
听筒那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一道温婉端庄,却自带尊贵威压的女声缓缓传来,语调从容淡然,带着老牌贵族独有的优雅与疏离,清晰地回荡在密闭的审讯室中。
“时衍长官,深夜叨扰,实属冒昧。”
是温格尔公爵夫人的声音,整个帝国无人不知的尊贵女性,家世显赫,又深得皇室信赖,地位超然,即便是军队,也需礼让三分。
时衍神色微敛,褪去了审讯时的凛冽冷硬,语气郑重:“公爵夫人。”
“我知晓你此刻正在审讯一名涉案学生,名叫芙琳。”夫人的语气不急不缓,字字清晰,“前几日暮秋寒凉,我与芙琳有约,前日新生舞会当晚,她全程在我的私人侧厅陪我闲谈饮茶,她饮了一点庄园自酿的果酒,不胜酒力酣睡过去,后半夜便宿在温格尔庄园里。外界无人作证,也是我特意遣退了侍从,无人知晓她的踪迹。”
语毕,瞬间审讯室瞬间死寂。
滴答、滴答。
钟摆的声响被无限放大,狠狠撞在心上。时衍瞳孔微凝,神色终于出现了今夜第一次明显的波动。
听筒那头,温格尔公爵夫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我知晓审讯处办案依规行事,不会徇私。但芙琳是我亲自照拂的晚辈,清白与否,我可为她全权担保。”
“此刻我已在高塔楼下等候,特此致电,接她回温格尔庄园小坐。后续所有问询、取证,明日我会亲自登门,配合一切流程。”
话音落下,不留半分拒绝的余地。
电话被轻轻挂断,只留下一室猝不及防的静谧。
时衍握着听筒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骤然转回到椅上的少女。
原本濒临崩溃、心如死灰的芙琳,整个人彻底怔住。
她猛地擡起头,泛红的眼眸里盛满错愕与难以置信,僵在脸上的绝望层层碎裂。冰凉的身体仿佛骤然涌入一股温热的气流,将快要窒息的绝望硬生生撕开一道出口。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底的水雾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温热得惊人。
她根本没有想到,在所有人都否认见过她、所有证据都指向她叛国通敌、全世界都认定她罪无可恕的时候,这位远在庄园、与她素来没有交情的温格尔公爵夫人,会突然出现,为她作伪证。
时衍沉默良久,敛去眼底所有的波澜,松开了紧握的听筒,起身迈步走到审讯椅前。他指尖微动,解开了锁住芙琳手腕与脚踝的磨砂皮带。
禁锢骤然解除,长久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芙琳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浑身依旧发软,却不再是濒临绝望的脱力,而是劫后余生的震颤。
“起来。”时衍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冰冷凌厉,多了几分沉凝,“公爵夫人在楼下等你。”
芙琳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微弱:“真的……是她?”
“属实。”时衍颔首,目光平静地望着她,“是我,片面信了表面证据,没仔细彻查。”
这句迟来的认可,让芙琳紧绷了整夜的情绪彻底崩塌。
窗外低垂的乌云似乎微微散开一丝缝隙,一缕极淡的月色透了下来,扫过暗沉的审讯室,驱散了彻骨的寒凉。高空盘旋的苍鹰掠过云层,凄厉的嘶鸣渐渐远去。
暮秋的夜风透过微敞的窗缝吹入,带走了室内闷热压抑的气息。
芙琳撑着冰冷的椅面,缓缓站起身,双腿依旧微微发颤。她不敢耽搁,快步跟着时衍走出这间囚禁了她整夜的审讯室。
长长的走廊灯火清冷,一路延伸向高塔出口。
走出厚重的门,晚风扑面而来,微凉清透。夜色之下,一辆华贵沉稳的黑色庄园马车静静停靠在石阶之下,鎏金纹路在夜色中泛着低调的微光。
侍从恭敬地掀开马车帘,车厢内暖光融融,茶香隐约飘散而出。
芙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高耸冰冷的帝国高塔,那间漆黑压抑、让她濒临绝望的审讯室,彻底被隔绝在身后。
时衍立在石阶之上,望着少女单薄的背影,眸色幽深,无人读懂他心底的思绪。
这场看似尘埃落定的冤案,突如其来的贵人解围,太过巧合,也太过刻意。
他眉间紧缩,俨然明了是有人要强行保下她。
但是谁能请动从不插手政事的公爵夫人出面……
真是耐人寻味。
马车内,温柔优雅的女声轻轻传来,温柔地抚平了她所有的惶恐:“上来吧,孩子,快随我回庄园,喝杯热茶,驱散一下这一夜的寒凉。”
芙琳弯腰踏入温暖的车厢,马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高塔所有的冰冷与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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