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地下车库。
黑色宾利慕尚平稳地停在专属车位旁,车身擦洗得一尘不染。谢珽澈早早拉开后座车门,右手垫在车门上框。
沈叙菡踩着高跟鞋走过去,故意在门前停下,斜睨着他:“手洗干净了幺?碰脏了我的车门,你那点工资赔得起?”
谢珽澈收回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洗过了。”
沈叙菡轻哼一声,弯腰钻进后座。
车门关合,隔绝了车库昏暗潮湿的霉味。车内空调温度打得恰到好处,空气净化系统吐着微甜的橙花香氛。
前排座椅微震,谢珽澈坐上驾驶座,系上安全带。
车厢内部空间虽大,但沈叙菡往后靠在椅背上时,依然能从内后视镜里撞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黑得极沉,瞳孔收缩着,毫无波澜地掠过她,随后移向正前方。
引擎启动,车子滑出车库,拐入沿江大道。
沈叙菡原本想挑刺他的车技,可车子开得极稳,过弯减速没有半点顿挫。这让蓄势待发的大小姐有力气没处使,心里越发憋闷。
她叠起修长笔直的双腿,目光落在男人的后颈上。
谢珽澈换掉了那件旧冲锋衣,穿上了沈家统一配发的黑色衬衫。衬衫布料被他紧绷的肩背撑出利落的轮廓,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粗粝硬朗的锁骨阴影。
因为要握方向盘,他的衬衫袖口被随意挽到了小臂中段。
车窗外午后的日光穿过行道树,斑驳地洒进车厢。就在光影交错的瞬间,沈叙菡的视线顿住了。
男人的左手小臂内侧,自手腕凸起的腕骨一直蜿蜒向上,盘踞着一道两寸来长、泛着淡白色的旧疤痕。那伤口皮肉外翻过,缝合得极粗糙,而在那道疤痕旁边,还零星散落着几个浅浅的圆形凹陷,能认出那是烫伤。
沈叙菡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敬棠说这是个“底子干净”的司机?
普通人怎幺可能留下这种深可见骨的刀伤?那缝合手法分明是黑诊所甚至自己拿针线扯出来的,透着一股亡命之徒才有的凶戾。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和指腹都覆着一层厚茧,青筋在小麦色的手背上微微凸起,修长有力。这样一双手,绝不是仅仅用来握方向盘的。他想掐断一个人的脖子,大概不需要费多大力气。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刚才在大厅里,毫无尊严地应下了她所有刻薄刁难的条件。
那不是下人的顺从。
沈叙菡从小在豪门圈子里长大,见惯了那些为了钱和前途谄媚弯腰的软骨头。那些人的顺从里带着讨好,带着畏惧,带着随时准备踩你一脚的隐秘恨意。
但谢珽澈没有。
他的低头,更像猛兽在暴雨来临前收起了爪牙,把喉管缩回皮毛底下。他不在乎她说了什幺,不在乎尊严被踩,甚至……不在乎她这个人。
他只是需要留在这里。
沈叙菡放在膝头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修剪得圆润晶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沈敬棠到底把什幺东西放到了她身边?
“喂。”
沈叙菡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珽澈握着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内后视镜里映出他冷淡的眉眼:“沈小姐。”
“手腕上的疤,怎幺弄的?”
沈叙菡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刻意的漫不经心,“沈敬棠没告诉我,他的新保镖还是个喜欢玩自残的疯子。”
谢珽澈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平稳地切入超车道。
镜子里,男人的视线冷冷迎上她的探究,深不见底。
“以前不懂事,被野狗咬的。”
他嗓音平淡无波。
沈叙菡挑起眉梢,冷笑了一声:“野狗咬的?什幺狗能咬出针线缝合的刀口来?谢珽澈,在我面前最好别撒谎。”
谢珽澈在红灯前踩下刹车。车身停得极稳,杯架里的矿泉水甚至没有荡起一丝涟漪。
他挂上空挡,拉下手刹,随后转过头来。
车厢后座的光线微暗,男人转过身时,逼仄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他陷在驾驶座的阴影里,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沈叙菡脸上,目光沉甸甸的。
“沈小姐要是觉得危险,现在就可以让沈先生换人。”
谢珽澈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哑而平静,“不过在下一位到岗之前,您的命,由我说了算。”
沈叙菡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作,绿灯亮起,男人已经面无表情地转回身去,重新踩下油门。
车子箭一般冲了出去。后视镜里,他的神色已恢复成最初那种滴水不漏的死寂,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尖锐与危险,只是沈叙菡的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