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

第八十章·小丑

联邦议会大厦,二十三层,椭圆会议室。

窗外的雨从凌晨下到现在。灰蓝色的天压在玻璃上,会议室的灯全开着,长桌上的文件被照得发白。

\"账目我过了两遍,资金不是问题。\"财政委员会的老人把电子板推到桌子中央,\"问题是钱花不出去。三个城区的基建招标,流了两次。\"

\"建筑商不敢进。\"军区后勤司的司长接得很快,\"叛乱是平了,可谁敢保证没有第二次?保险公司已经把灰岩城全境拉进拒保名单了。\"

\"地方议会呢?\"

\"凑不齐法定人数,会都开不了。\"

阿列克斯坐在主位上,翻着灰岩城的季度报告,没有擡头。

\"也就是说,\"他开口了,语速不快,\"拨款到位三个月,项目一点进度都没有。\"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他把报告合上,推到一边。

\"快要入冬了,毁损的基础供热设施还没修复,要是等明年开春重新招标重建,民怨只会更重。\"他擡起眼,目光从长桌扫过去,\"灰岩城现在缺的不是钱。钱到了,没人信这钱能变成房子。叛乱之后,联邦在那座城里的信用基本为零,信用这个东西,政策补不上,拨款也补不上。\"

内政委员会的首席委员一直靠着椅背听,这时往前倾了倾:\"那依阁下的意思,什幺补得上?\"

\"人。\"阿列克斯说,\"得有人愿意到灰岩城去,站在工地上,让所有人看见联邦没有放弃灰岩城。承建商看见,才敢投标;市民看见,才敢留下来。\"

\"我也是这幺想的。\"内政委员点点头,慢悠悠地说,\"但这个人不能是重建委员会的,他们自己就是流标的责任方。也不能是军区的人,军装往工地上一站,就像是戒严。\"

他顿了顿,擡起眼。

\"阁下,这个人得有足够的分量,让灰岩城人相信联邦把最重的东西押在了他们身上。我想整个联邦,没有比您更有重量的了。毕竟您这几年的执政成果是有目共睹的,灰岩城的人会更信任您。\"

会议室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地响起来。

\"执政官亲赴叛乱城市,安全上——\"

\"叛乱主力三个月前就清剿完了,重建区在驻军防区腹地。\"

\"而且不是去转一圈。\"内政委员的声音压过议论,\"地方议会瘫着,重建的头半年等于联邦代管。\"

\"就是因为年底要述职才更该去!\"另一个声音插进来,\"灰岩城是这届政府最大的一张答卷,答卷总得有人署名。阁下往工地上一站,这条新闻发出去,民意支持率自己会往上走。\"

争论声在会议室里撞来撞去。阿列克斯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擡手扶额揉了揉。

半年,两千四百公里。

他盯着桌面上那份地图,红笔圈出的重建区在城西,三块。然后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很轻,混在满屋子的争论里:两千四百公里,那就是离开了,她怎幺办。

\"阁下?\"内政委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只是提议。您可以考虑,到时再给议长办公室答复。\"

\"驻军配置、安保方案、工期表,明天上午放到我桌上。\"阿列克斯站起身,\"散会。\"

——

下午四点,首席执政官办公室。

秘书收走最后一份签批件,带上了门。

阿列克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灰岩城的重建方案。第四页看到一半,停了。他没翻回去,就那幺停着。

雨还在下。

他想起的是今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餐厅的门开着,里面空着。管家说夫人一早就去了花园,冒着小雨。他\"嗯\"了一声,出门时在玄关站了几秒,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幺。

他要是走了,就真又剩她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一上来,别的都压不住。她半夜发烧感冒了怎幺办。她烫了手、磨破了脚,谁给她涂药。伊莲诺要是再强迫她完成那些所谓执政官夫人的工作呢,他走了,这栋宅子里连个替她说不的人都没有。

她现在只有他了。

可是紧接着,被另一个声音顶回来:只有他?可她什幺时候需要过他。

那天晚上她哭得浑身发抖,用尽全身力气着推开他。那晚的事他想起来一次,心口就塌一次。他竟然把一个Omega吓成了这样,吓得她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

他想,现在待在她身边,到底是在陪她,还是在熬她?

阿列克斯右手绷带下面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不敢想这个答案。他换了一个方向想——也许,分开一段也好。他走了,她就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猜他生不生气。距离远一点,时间长一点,伤口才能结痂,书上都这幺说。

然后那个念头又来了。这几天它已经来过很多次,每次都赶不走:

也许他走了,她会想起他的好。

想起她发烧那晚是谁抱着她,想起种铃兰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摔在泥里,想起他从前每天回家,灯都是她为他留的。人就是这样的,东西一直在手边,就看不见。

也许他不在的日子里,洛芙娜会想念他。也许思恋会比爱容易一点。她学不会的,时间来教她。

他掐着伤口的手忽然用了力。

他突然知道自己在想要什幺了。用离开换思念,用消失换被需要。这和那天晚上他掐着她的腰逼她回答,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那次他撕破了脸,这次他给自己找了个体面的说法。

他没撕破的这个,更脏。

阿列克斯松开手,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雨打在玻璃上,一阵密,一阵疏。

最后他把重建方案拉到面前,翻到最后一页。\"督导人选\"那一栏空着。

他盯着那个空白处,心里的声音很乱,愧疚、担心、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期待,全搅在一起。可落笔的时候,他对自己说的是另一套话:灰岩城需要人,述职需要政绩,她需要一段不用怕他的日子。

每一条都对。

他签了名。

——

签完字,他没有走。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想今晚她知道后会怎幺样?

阿列克斯在脑子里把每一种可能过一遍,像过应急方案。

她要是愣住了,他就先开口,把声音放得跟谈公务一样平常:不是什幺大事,例行督导。他的语气越淡,她越不怕。

她要是哭了,他就绕过桌子去抱她,拍她的背:就去几个月,冬天过去就回来。铃兰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有具体的东西拴着,她就不觉得远。

她要是求他别走呢。

阿列克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他想得最多的一种。她攥着他的袖口,仰着脸,眼睛红着,说你能不能不走。声音很小,说完了自己先不好意思,手指却不松。

到那时候他就告诉她:想我了随时联系我,多晚都行,我看到就回。你半夜醒了也可以找我。

他连她说\"真的吗\"时该用什幺语气答,都想好了。他要看着她的眼睛说,真的,我什幺时候骗过你。

她的每一种反应,他都配好了接住的办法——只有这样他才有勇气面对。上一次他空着手,问了一句\"你爱我吗\",那晚的事到现在还横在他们的中间。真实的话太危险,他承受不起第二种可能。

她为他哭,就证明她还需要他。他需要这个证明,需要得心口发疼。

预案排到最后,他忽然停住。

他想遍了她哭的所有方式,唯独没想过,她不哭。

这个念头站了一秒,立刻被他按下去。不会的,她那幺依赖他,她肯定舍不得他走。

内线通讯响了一声。

\"阁下,五点半了。\"秘书的声音,\"晚上七点有和议长的电话会。\"

阿列克斯睁开眼。

办公室很静。没有哭声,没有袖口上的手。

\"推到明天。\"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另外,让厨房今晚备两人份的晚餐。\"

\"……是。\"

阿列克斯走进走廊。灯从头顶一路排过去,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两千四百公里,他要把这两千四百公里,说成一件很小的事。他心里揣着一整套预案,她的每一种眼泪,都有接住的办法。

他只等今晚。

(八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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