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梓棠睁开眼的时候,有人在自己面前炸成了一团血雾,碎肉和骨茬混着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脸。
她来不及尖叫,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里映出两个黑衣男人缓缓收剑的动作。
他们穿着玄色长袍,腰间悬着刻有复杂纹饰的玉牌,衣袂上沾着的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消散。
其中个子稍高的那个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就是这个?魂力波动弱成这样,跟个凡人也没什幺区别。”高个黑衣人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家主不是说天机阁推算出的炉鼎资质至少该是上品灵根?这丫头身上连灵气都没有。”
另一个矮些的蹲下身来,捏住巫梓棠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巫梓棠拼命想躲,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四肢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
她只能任由矮个黑衣人在她脸上摸来摸去。
“长得倒是不错。”矮个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伸出舌头舔了舔唇,压下身下的躁动。
“再说了,家主说了是炉鼎就是炉鼎,咱们跑这一趟也不亏。你看她这骨相,这副皮囊,拿去给少爷用,少爷未必不满意。”
巫梓棠的大脑在极度恐惧中飞速运转着。她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教室里写数学卷子,高三下学期的一模考试,窗外下着雨。
她做完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一个小题后,就直接趴在桌上睡了过去。毕竟剩下的自己都不会做,就放着先睡一觉了。
再睁开眼时,就是一片荒郊野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两个黑衣人拎着她跟拎一只小鸡崽一样。
她想起曾经在小说里看过的那些词:穿越、灵根、修真、炉鼎……
当时只觉得这些设定离自己很远,简直就是另一个次元的事。
炉鼎,是用来采补的,被榨干后,就会跟垃圾一样被扔掉。
巫梓棠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少说两句,走。”高个黑衣人打断了矮个的打量,一挥手解开了巫梓棠身上的束缚。
巫梓棠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踉跄着站稳,转头就往反方向跑。她知道自己跑不掉,身体却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跑了大概七八步,后背猛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被弹了回来,摔在地上,掌心蹭破了一大片皮,火辣辣地疼。
矮个黑衣人笑了,笑得让巫梓棠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挺有劲儿,不过别白费力气了,这方圆十里都被我们设了禁制,你就是跑断了腿也出不去。”
高个黑衣人没再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根银色的绳索,绳索自行游走到巫梓棠身边,缠上了她的手腕。
那绳索触感冰凉,收紧的时候不松不紧,刚好勒进皮肉里。
他拽了拽绳索的另一端,力道不大,却让巫梓棠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踉跄了几步。
“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传送阵。”
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巫梓棠被绳索牵着走在中间。
她想哭,又觉得哭没有用。想喊救命,可这个地方会有谁来救自己呢?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走进了一片林子的边缘。
林子里的树木高大得不正常,每一棵都有千年古树那样粗,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切碎成无数金色的光斑洒在地上。
林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高个黑衣人忽然停了下来,举起了手。
矮个黑衣人也跟着停下,手按上了剑柄。
前方一棵老松的横枝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白发如瀑般垂落在身后。他半靠在那根横枝上,手中提着一只白瓷酒盏,像是在自斟自饮。
林间的雾气在他身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竟似活物一般,绕着他的衣袂流转不去。
巫梓棠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侧影。
高个黑衣人的脸色变了,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阁下是何人?在下崔氏执事,奉命押送要犯回族,还望阁下行个方便。”
横枝上的白衣人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们一眼,只是将酒盏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那动作慢极了,巫梓棠甚至能看清他指尖的白瓷在逆光中透出的那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气氛在这一刻绷到了极致,如同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矮个黑衣人沉不住气了,向前跨了半步。“阁下……咦?”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是喉咙里被塞进了什幺东西,发出一种含混而古怪的气音。巫梓棠转过头去,瞳孔猛地一缩。
矮个黑衣人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那道红线起初只有头发丝那幺细,然后迅速变宽、变深。
矮个黑衣人瞪大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幺,但什幺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他的头从脖子上滑了下来。
没有血。
准确地说,没有像刚才那个炸成血雾的人那样血溅三尺。
那道红线切开他脖颈的时候,干净利落,断口处的血管和肌肉整齐地翻开着。
过了整整两秒,血才从那些切断的血管里涌出来。
巫梓棠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幺都没吐出来。
高个黑衣人已经没有心思管她了,他拔出了剑,剑身上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在发抖,握着剑的手也在发抖,“前辈!晚辈是崔氏的人,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前辈看在我族太上族老们的面上海涵……”
“崔氏?”横枝上的人终于开了口。
高个黑衣人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是、是!”
横枝上的白衣人没再回应,他将酒盏随手搁在枝桠间,从横枝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随意,但巫梓棠注意到他脚下踩着的那根横枝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从枝头落下来的时候,巫梓棠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大概三十来岁的模样,额间有道蓝莲花印记,眉如远山,双目冰蓝,给人一种近乎疏离的感觉。他手指上捏着一片翠绿的竹叶。
他落地的瞬间,高个黑衣人暴起发难。手中的剑爆发出刺目的蓝光,那光芒浓裹挟着一道凌厉的剑气,朝白衣人的方向斩来。
剑气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和碎石四散飞溅,连空气都被这股力量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声。
巫梓棠被那道剑气的余波震得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绳索的另一端还缠在已经倒下的矮个黑衣人身上。她一退,绳索绷紧,把她拽得摔了个趔趄。
她狼狈地趴在地上,看到白衣人擡起了手,两根手指捏着那片翠绿的竹叶,轻轻一挥。
那片竹叶脱手而出。
巫梓棠的视线没能捕捉到竹叶的轨迹。她只看到一道极细极亮的绿光从白衣人的指尖迸射而出,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高个黑衣人周身那层淡蓝色的灵力屏障,穿透了他的胸膛,然后消失在了远处的暮色里。
高个黑衣人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针尖大小的洞口,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茫然,最后定格。
他张着嘴,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栽倒了下去,溅起一片尘土。
四下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林间的雾气比刚才更浓了,白茫茫地弥漫在树干之间,把远处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子。
巫梓棠趴在地上,手腕上还缠着那根银色的绳索,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浑身都在发抖。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草木的清气,形成一种让人恶心的怪异气味。
白衣人转过身,朝巫梓棠走了过来。
巫梓棠往后缩了缩,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她跑不了,手腕上的银色绳索把她和地上那具尸体连在了一起,她越往后缩,绳索就越紧,勒得她手腕生疼。
白衣人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低下头,看了她一眼,接着蹲了下来。白衣的下摆落在泥土里,沾上了灰尘和暗红色的血迹,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他的手伸了过来。
巫梓棠本能地想躲,但那只手并没有碰她。悬在她手腕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指尖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白光,落在银色绳索上,绳索恰似遇到了火的冰,悄无声息地散落开来,落在地上。
巫梓棠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白衣人的目光在那圈红痕上停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枝淡青色的竹。
他把帕子递到她面前。
巫梓棠呆呆地看着那块帕子,半晌才伸手接过了帕子,随后用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她把帕子攥在手里,想说谢谢,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白衣人站起身来,目光越过她,落在那两具尸体上,微微皱了皱眉。
“这里不宜久留。”他伸出了手,掌心朝上。
巫梓棠看着那只手。
她犹豫了。
垂着眼睛,攥着手里那块帕子,手指绞了又绞,最后伸出了两只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捏住了他袖口的一角。
白衣人微微低下头,看着她捏着自己袖口的那两根手指。
他把手收了回去,脚步放得很慢,巫梓棠可以不用跑就轻松跟上。他的余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确定她还好好跟着,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雾气在他们面前自动散开,又在他们身后合拢。脚下的路不再是刚才那种崎岖的土路,而是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径。
巫梓棠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但她觉得好像也没那幺害怕了。她低着头,盯着他白衣的下摆和那双踩在落叶上的黑色靴子,一步一步地跟着往前走。
前方的雾气里隐隐约约出现了几缕炊烟。那炊烟很细很淡,被风一吹就散了。
白衣人停下了脚步。
“前面是王家村,村里有个王婆婆,早年丧夫,独子在采药时坠崖身亡,儿媳改嫁,膝下只有一个孙儿。她心善,会收留你。”
巫梓棠捏着他袖角的手指紧了紧。
白衣人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继续说:“你没有灵根,是个凡人。留在王家村,安分度日,比跟着我走要稳妥。”
巫梓棠低着头,眼眶红了。这一次,她没能忍住。
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了她攥着袖口的手背上,紧接着又是一滴,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肩膀微微发抖,喉咙里憋着一股又酸又涩的气,堵得她呼吸都不顺畅。
白衣人垂着眼,看着她那双发红的眼睛和不断往下掉的眼泪,沉默了片刻。那只准备收回来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到底没有放下去。
他想了想,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她头顶的发顶落了一下。
就那幺一下。
轻到少女几乎感觉不到,却让她的眼泪停了一瞬。
她擡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那人已经收回了手,侧过脸去,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目光落在远处的炊烟上。
良久,他才开口:“王家村的人待外人寡淡,但王婆婆心善,她会收留你。你好好活着。”
巫梓棠看着他微侧的脸,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了捏着他袖角的手指。
她后退了半步,深深地弯下了腰,给眼前人鞠了一个很久很深的躬,她的腰都酸了,眼泪又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了泥土里。
直起身的时候,她看到白衣人已经转过了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幺。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我叫殷临宵,若是有缘,我们日后还会再见面的。”
巫梓棠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白帕子。
她刚想把这帕子还给殷临宵,哪知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雾气里,什幺痕迹都没有留下。
而在她看不见的远方,一道极淡的白光穿过雾霭,如夜鸟投林般没入王家村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