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高楼的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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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楼的第四天,清晨五点十七分,雨还没有停。

御境峰华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外,整座信义区陷在一片铅灰色的水雾里。顶楼泳池的遮阳棚被风掀开一角,积满了黄浊的雨水,远处的台北101只剩下一截若隐若现的灯条,像是一座被拔掉电源的巨大墓碑。整栋大楼的备用电力在凌晨两点之后全面改为限时供电,高楼层的水压在昨天傍晚就彻底归零,现在连紧急照明都只剩下逃生梯那几盏红色的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

纪雨桐站在厨房的中岛前,手里拿着一支已经转不出水的鹅颈水龙头把手。

大理石台面上放着两个空掉的玻璃水瓶,一个只剩半包的冲泡燕麦,还有一盒昨天就过了赏味期限的草莓。冰箱的门开着,里面的灯早就熄了,冷藏层空荡得只剩下几罐气泡水与一小块用保鲜膜包起来的帕玛森起司,冷冻库里的冰块早就融成一滩水,又重新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丝质睡衣,细肩带滑落到臂弯,长卷发为了省水已经两天没有洗,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唇色有些苍白,却反而让那双原本带着疏离感的眼眸显得更加清澈而锐利。

身高一七五的她站在挑高三米四的客厅里,影子被窗外的灰光拉得很长。

「还是没有水。」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有微微的回音。

坐在沙发上的林承瀚没有擡头。他身上还穿着那件为了视讯会议准备的浅蓝色衬衫,只是领口已经松开,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虽然还维持着整齐的后梳,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与焦躁。他面前放着那支已经没有讯号的手机,还有一台用来收听对讲机频道的黑色手持无线电,无线电里不时传来管委会频道的杂讯与其他楼层住户的抱怨。

「我刚刚又切到管理室的频道,张主委说顶楼的水塔已经见底,抽水马达空转过热,他们不敢再开。」林承瀚的语气带着一种强压着怒意的沙哑,「我跟他说我是二十八楼的林承瀚,星展的副总裁,以前这栋大楼的区权会我每年都捐十万赞助中秋晚会,他居然跟我说现在讲这个没有用,叫我自己想办法省水。」

他的手指用力地敲着沙发的扶手,骨节泛白。过去在金融圈里,一通电话就能调动数千万资金,一封邮件就能让秘书把午餐送到办公室,头衔与帐户里的数字就是通行证。可是在这四面被铁卷门封死、对讲机里只有杂讯的垂直牢笼里,那些头衔变成了一种讽刺的空壳。昨天他试着用Line联络以前在市政府的朋友,用卫星电话的概念向管理室要求优先配给,甚至提出愿意用楼下的车位与现金收购物资,得到的回复全是制式的沉默与一句请依配给排队。

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饥饿更让他难堪。

纪雨桐没有回应丈夫的抱怨。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指尖轻轻划过玻璃上凝结的水珠。二十八楼的视野原本是这间豪宅最昂贵的部分,可以俯瞰整个信义计划区的夜景,现在却只看见楼下中庭那两扇紧闭的铁卷门,还有军方在路口架设的拒马。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扭曲了外面的世界。

她想起昨晚在对讲机里偶然切到的频道。那是八楼的公开频,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不像其他频道那样充满争吵与哀求。他在回复十二楼陈宥心的求助,提到自己有备用的药品与饮用水,可以分装,还报出了自己货架上物资的分类方式。那种有条不紊的语气,在整栋陷入混乱的大楼里显得异常突兀。

八楼,许晨安。这个名字她有印象。电梯里偶尔会遇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总是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的年轻人,提着大大小小的纸箱,低着头,不太打招呼。管委会的公告栏上也贴过他的名字,因为他在公共区域堆放纸箱被检举过。当时她与林承瀚还在讨论,这种人怎么会住进御境峰华。

现在,那个被他们视为隐形人的住户,却成了唯一还亮着灯的房间。

「承瀚,」纪雨桐转过身,丝质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贴合在身上,勾勒出她长年以瑜珈与舞蹈锻炼出的腰线与修长的腿部曲线,「一直等配给不是办法。楼下的超市仓库昨天就说只能再撑三天,今天早上对讲机里已经有人在吵配给不公。我们断水断粮,再等下去只会更被动。」

林承瀚擡起头,看着妻子。即使在这样狼狈的清晨,她依然维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洁净与挺拔,背脊笔直,颈线修长,那是多年在镁光灯下被训练出来的姿态。可是他看见她唇瓣因为缺水而起的细小干纹,看见她手指因为反复转动水龙头而泛红的指尖。

「妳想怎么做?去求他?」林承瀚皱起眉头,「那种宅男囤一堆泡面就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妳去找他,他肯定会开一堆条件。」

「不是求,是谈。」纪雨桐的声音很冷静,她走到沙发前,拿起那台手持无线电,熟练地转到八楼公开频,「我以前跑秀的时候,谈合约比这个难上百倍。对方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也有他需要的东西。与其让妳在这里跟管理室浪费口水,不如直接去跟有物资的人建立关系。」

她没有等林承瀚回应,迳自按下了通话键。

「八楼许先生,这里是二十八楼纪雨桐。请问现在方便吗?我们想就物资的事情与你当面谈谈。」她的语调平稳,带着一种专业的、让人无法轻易拒绝的礼貌,尾音微微上扬,却不带谄媚。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滋滋声。接着,一个带着些许睡意却依然清晰的男声传来。

「二十八楼纪小姐,请说。」是许晨安。

「我们楼层已经完全断水,水塔与备用饮用水都在昨晚用尽。想请问你那边是否还有余裕可以协商交换?我先生与我可以提供劳务,未来解封后也可以提供报酬。我们想亲自拜访,当面说明,可以吗?」纪雨桐一边说,一边看着林承瀚。林承瀚的脸色很不好看,却没有出声打断。

无线电那头又安静了片刻。许晨安似乎在衡量。他想起昨晚陈宥心离开前那句有需要帮忙随时叫我,想起走廊上那些审视的目光。八楼的灯塔一旦点亮,就无法再熄灭。

「可以。十分钟后,八楼走廊见。请走逃生梯,不要搭电梯,电梯的备用电源已经锁定。」许晨安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比面对面时更显得低沉,「我会开门。」

通话结束。纪雨桐放下无线电,看向林承瀚。

「走吧。」她轻声说,拿起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襟衫披在丝质睡衣外,遮住大片裸露的肌肤,却遮不住那份在困境中依然挺立的气质,「不管他开什么条件,至少我们要先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只能伸手要东西的人。」

林承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掉的衬衫领口,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董事会。他跟在纪雨桐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推开了二十八楼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走进了只有红色指示灯的逃生梯。

梯间里很潮湿,混杂着霉味与柴油味。每下一层,温度就似乎回升一点,空气也从顶楼的冰冷干燥变得稍微闷热。声控灯因为省电已经关闭,只有他们手持的小型手电筒光柱在墙面上晃动。二十层、十五层、十层,经过每一层的防火门时,都能听见门后传来住户压抑的争吵、婴儿的哭声与收音机的杂讯。整栋大楼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窒息的蜂巢。

走到八楼时,纪雨桐的额头已经浮出一层薄汗,丝质睡衣的背后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肌肤上,透出一点肩胛骨的形状。她停在八楼的防火门前,调整了一下呼吸,伸手轻轻敲了敲那扇被改装过的深灰色铁门。

门很快就开了。

许晨安站在门后,穿着一贯的深灰色连帽卫衣与工装裤,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淡淡的倦意,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他身后是那间在黑暗中依然亮着温暖露营灯的仓库,整齐的货架、成箱的饮用水、安静运转的发电机低鸣,与逃生梯里的阴冷潮湿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暖色的光从他身后透出来,落在纪雨桐与林承瀚苍白的脸上。

三个人在门口对峙了短短数秒,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在狭窄的走廊里凝住,只剩下发电机的嗡鸣与楼上隐约传来的水管震动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纪雨桐。她往前半步,站到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擡起头直视许晨安的眼睛。近距离看,这个男人比她印象中更为清瘦,肤色偏白,眼下有长期熬夜的痕迹,但眼神却异常安定,没有顶楼那些男人因为恐慌而产生的游移。

「许先生,谢谢你愿意见我们。」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走廊里,「我是纪雨桐,这是我先生林承瀚。我们住二十八楼。」

许晨安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礼貌地移开,落在林承瀚身上。林承瀚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伸出手想要握手,却发现许晨安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伸手的打算。那个被忽略的动作让林承瀚伸到一半的手有些尴尬地收回,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进来说吧,走廊不安全。」许晨安侧身让开通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谨慎,「有话里面谈。」

纪雨桐没有犹豫,率先踏进了那个在末日中如同方舟一般的房间。林承瀚跟在她身后,踏进门槛的瞬间,他的目光立刻被墙边那一整排封膜完好的饮用水与泡面箱吸引,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逃生梯的霉味与黑暗。

露营灯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投在货架上,拉得很长。纪雨桐的丝质睡衣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许晨安站在货架前,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等待着这场在绝境中展开的谈判。而林承瀚站在妻子身后,眼神在物资与许晨安之间来回游移,一种混合著嫉妒、不甘与依赖的情绪,正悄悄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发酵。

纪雨桐深深看了许晨安一眼,红唇轻启。

「许先生,我们想跟你谈一笔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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