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上)

温听絮是从睡梦里辗醒过来的。

睁眼的伊始,大脑还空着。

陌生的环境,窗帘掩得很实,花板上闪着盏灯,她下意识地眯紧眼。

消毒水的腥涩,输液架的微响晃动,被褥压在身上的轻薄...

空间里所有的信息都在争先恐后挤进她脑袋。

她艰难地把眼前的东西重新拼回。

眼神聚焦在天花板怔愣了会,视线才慢慢汇定在一处,所见渐渐清明。

思绪团成乱麻,统合起来通知她:没死。

然后目光徐徐地斜着移下来,输液瓶连着条细管,正一滴一点落下药水。

母亲就睡在手边,脸压陷床单的一角,眼尾拖着细细密密的淡痕。

她的脸瘦了,眼窝凹陷处泛着青灰,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

温疏影今天没戴眼镜,眉间的疲态鲜见得重。

温听絮躺着仰头极力望,逼近极限的时候终于勉强窥见。

东西搁置在边缘近手的柜子上,旁边的架沿还搭着双黑色手套,摇摇欲坠。

她能感觉到。

体感撕裂的刺痛。

胸肺像是被刀刃直着捅进来又搅弄两圈。

身上的伤换过几次药了,刀口和鞭痕都新敷了纱布,有些地方还渗出淡淡的黄色药渍。

有人在她昏迷的时候处理过这些,很细致,连指缝里的擦伤都涂了软膏。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温疏影亲自做的。

但除了她,现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用这样的耐心碰她。

再然后,母亲醒了,没有人说话。

气氛总共僵持不久。

对方动身取来水杯,坐回床边,摆正枕头扶她起来靠实。

母亲将杯沿轻轻抵在她唇边,命令道。

“张嘴。”

温听絮低头偏开。

“喝了,不然我嘴对嘴喂你。”

女人没再和她商量,自己端起水抿了一口,捏起她的脸颊。

接着俯身,水被唇贴唇渡进来。

她扭了扭身子,做徒劳的挣扎。

“伤口又裂了。你非要我看着你死才甘心?”

温疏影摁住她的手,欠身返复了几次,水位线跟着降下一半。

两人身上都洇湿了一片。

“多久了?”温听絮喘着气,终于开口。

温疏影没有看她,回答却来得很快:“十二天。”

十二天。温听絮闭上眼睛。

她觉得自己只是歇了会儿。

再睁开时,窗外已经暗下一个色阶。

温疏影依然坐在那里,保持着同个姿势。

只是手上多了份文件,没有翻开,搭在膝头等着什幺。

屋里的灯亮全了,病房收拾得足够安全。

温听絮愣愣地坐在床上,正出神,一份新截获的密文被递到面前。

“要看看这个吗,很精巧的干扰码。”

她恹恹地擡起眼,迎面撞见纸面顶端红头醒目的“速递”两字。

整个人忽然僵住,呼吸卡滞。

温听絮觉得她疯了。

前线的情报。

自己为什幺被捕,温疏影是最清楚的。

“你威胁了他们。”她主动挪开脸,用的是陈述句。

温疏影摘下眼镜,用手指慢慢按揉着鼻梁。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总是看起来特别疲惫。

温听絮记得自己小时候见过很多次这个画面。

“你手里的东西。”温疏影答非所问,更像一种漠然的认同。

她讲着停了一下,侧过脸,重新接上话:“交出来,他们会放你走。”

“外面——”

“你不用知道。”

“这栋楼外都是想杀你的人。”

“可我活着,你就得活着。”

声音压得很轻,不慌不忙,但切断得干脆。

温听絮被这人理所当然的逻辑噎住,胸腔里堵着一股气。

她冷冷地讽回去:“你懂什幺,自以为是。”

女人却反而被她逗笑一声,徐徐地摇头。

“我自以为是,才把你从战场上捡回来。”

“现在,再捡一次。”

“你什幺意思?”温听絮的呼吸攸地收紧了,她逼着自己去直视对方。

温疏影往前倾了倾身,像要彻底读清她眼底的惊惶。

母亲俯下来,吐字的气息扫过耳廓。

“意思是,我会用一切筹码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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