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业障

更没人想到的是,黄师傅的死,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沈家接连出了几桩怪事。

先是几个家丁,再到沈家旁支的一些族人,竟陆续有人离奇死亡。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生前,都是黄师傅关系不错的酒肉朋友。

事情太过蹊跷,最终惊动了督察局。

调查期间,沈家上下几乎被逐一询问,尤其是那个南疆来的小姑娘,更是被重点调查。

可无论警方怎幺查,都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女孩每一次都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甚至其中几名死者,生前根本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调查持续了许久,最后警方只能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结论。

沈世宝身边那位跟随多年的副手,早已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疾病。平日里生活习惯极差,长期沉迷酒色,身体早已被透支,最终因突发心脏问题死亡。

至于沈恪那位年轻的表叔,看似老实本分,实际上喜好男风,早年便染上脏病,身体状况一直不好,最后在一次普通感染中没能熬过去。

他们的死亡时间确实巧合。

可从医学角度来看,全部符合意外死亡的条件。

案子到此结束。

只是,沈家人并没有因此安心。

崇朝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从古至今文明从未中断过的历史大国,他们的历史记录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完整。

在《世界通史》中,隔壁印地国的历史只有10页,可崇国历史文献却多达500多页。

而这些历史中有2/3,都是各种各样的巫术神史。

祭天、占卜、降神、驱鬼、谶纬、祥瑞……王朝兴衰与鬼神之说纠缠了几千年。

用神明恫吓民众,也向来是崇国领导人用以统治手段。

尽管崇国近代也曾诞生过科学,诞生过理想主义,追求过真理,也经历过群众起义,推翻过长达三千余年的封建统治,然而,群众的果实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国家机器又一次被几个家族以新的花样式占据了。

所以,在崇国,越有钱,势力越大,反而越迷信。

生意开张要算日子,婚丧嫁娶要合八字,宅院动土要看风水,仕途升迁前还得偷偷请人卜上一卦。

毕竟若有人愿意顺着这几大家族的族谱向上翻几代,就会发现如今嘴上说为公仆的这些人,祖辈竟大多还是前朝的官。

平日里满口新思想、新科学,真碰上解释不清的怪事,祖宗传下来的那套东西便又从脑子深处钻了出来。

沈家也不例外。

找不到原因,那些沈家上了年纪的老人便开始迷信起来,一些事情越传越离奇,越传越诡异。

他们说,定是那苗疆女人凶死,化作了厉鬼来索命了。

还有不少沈家家丁说他们在凌晨时亲耳听到女人在哭泣,亲眼看到后花园里有红衣女鬼在飘。

沈老爷一开始却是块硬石头,从不信鬼神。

他出生时正值内战,三岁随资本家父母南下逃亡海外途中,不幸被人贩子拐带进了山西农村,给刁民做了十八年儿子,直到建国后才才被沈家老太太托人找回。

那十八年的乡野生活几乎磨掉了沈世宝身上所有世家子弟该有的东西。

他和那个比自己小了近二十岁、自幼跟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弟弟沈公明完全不同。

沈公明从小锦衣玉食,读的是最好的学校,见的是最体面的人,后来又入了政,举手投足总带着几分斯文稳重。沈世宝却是在乡野市井里摸爬滚打惯了,什幺三教九流都见过,练出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滑头性子。

他才不管什幺,这幺多年了,他两腿一蹬就是干,也没人把他怎幺着。

这涎皮涎脸的,在生意场上倒也游刃有余。

沈老爷多次呵斥下人禁止造谣,甚至专门从T大请了留洋归来的心理学教授来庄园给家丁科普科学,破除迷信。

可嘴上说着不信,沈老爷自己确实也整日的失眠做着噩梦。

梦里,总有一个女人站在银杏树下。她浑身湿透,穿着一件红色衣裙,安静地望着他。

起初沈世宝只觉得是压力过大。

直到有一天,他亲眼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眼角流血的红衣女鬼,张着血盆大口,皮肤浑身溃烂青紫,敲碎了厕所的镜子,想要爬出来抓他。

沈老爷这糟可是给吓破了胆,自此,他也好不起来了。

他同样开始求神拜佛,请来一波又一波的道士和尚来做法事。

“鬼来自西南瘴地,戾气太重,需当地法力高强的大巫师收,老衲无能为力。”某个癞头大师和尚信誓旦旦道。

沈老爷便专门从请云南苗疆请来一位村落间方圆百里德高望重的大巫师来驱鬼。

那老巫师来的时候阵仗可是相当的大。

他令沈家人插五色旗三百余面,列成四门二街,在沈家庄园方圆五里东南西北四个角上皆挂三清神像。

老巫师则在寅时黄昏出现,冠妙善冠,衣赭衣,左手执剑,右手执角而吹,门口空地烧香焚纸若干,举小火熏堂屋,念招魂辞,其左右门徒则跟在其后燃烛烧香。

角声鸣鸣,跳舞迎神,举旗穿庭,做法看上去很像回事。

好一番阵势后,他们终于熏出来一只毒蜈蚣,便仿若发现天大秘密似的,追踪其踪迹,证实竟是那苗族小姑娘所养宠物。

老巫师大惊失色,如临大敌,煞有介事道这可是千年的蜈蚣精,而这小女孩正是他们苗疆本土传说中某个法力极高强的“草鬼婆”——“𫊸”的转世,但凡被“𫊸”附身的女童皆精通黑巫蛊术,害人无数。故而他们白巫师从祖师爷辈起就世世代代立志要将“𫊸”捉出来铲除。

她的阿妈之所以会变成厉鬼,出来祸害了沈家人三条人命,正是这女孩下咒招之。

他强烈建议沈老爷按他们苗族本地习俗,将女孩在阳光下暴晒三天三夜,定能根除业障。

沈世宝被诓的一愣一愣的,对老巫师所言深信不疑,立刻就要实施,谁知,家中女仆竟一齐出面阻拦:

“老爷,您还劝我们不要封建迷信,你自己倒搞起来了!小闺女才五岁,能懂什幺呢!她只是童心,逮着虫子玩。大山里长大的,谁小时候不爱养蜂子养虫子,难道俺们都是草鬼婆不成?”

“都是家里的男仆在说自己遇见鬼了!我们几个女的怎幺从一次都没见着呢?我看明明是他们做了什幺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心里心虚!”

“老爷,你这可是要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呐,别说小孩子了,成人不吃不喝都顶不住三天!”

“这孩子没了爸妈已经够可怜了,您怎幺还狠心这样对一个无辜孩子?造孽啊!”

平日里,这南疆小姑娘竟不像男孩想像中的那样冷漠阴沉,反而一副天真活泼的模样,到了沈家没三个月,就受到举家仆人,尤其是女仆人的喜爱。男孩时常看见她时常帮着她们干活,为她们排忧解难,逗得她们哈哈大笑。

女仆人们都对这个聪明伶俐的小朋友赞不绝口,她一出了事情,她们也都纷纷出面护着她。

众人争执不下,动静越闹越大,终于惊动了远在欧洲乡下过着恬静田园生活的老太太。

一趟跨洋飞机,德隆望尊的老夫人亲自回了沈家莅临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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