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
柳思绿是被窗外一阵高山流水的箫声给叫醒的。
她净完牙,就顶着个乱糟糟的双髻,和凌乱不堪的衣裙,匆匆忙忙离开了华烟的卧房。
从凌云居出来,她在水月湖的木板桥上撞见了二师父宋舜明。
宋舜明捂着胸口,倚靠在栏杆上朝湖里吐了口血,“两个衣冠禽兽,昨日冷眼旁观我罚人,今日就搞一出!”
“贱人,两个贱人!”
“二师父你在说谁贱人呀?”柳思绿凑过去问宋舜明。
宋舜明转过头,望着她,目光一震:“嚯,哪里来的乱糟小女鬼?”
思绿双眼耷拉:“二师父,我不是女鬼,我是你的徒弟思绿啊,你刚刚骂谁贱人呢,还有你为什幺会吐血呢?”
“是受伤了吗?是谁打了你?要不要紧?吃了药幺?”
“呵,谁伤了我?”宋舜明气的吹胡子瞪眼,“还不是你那衣冠——”
湖心亭中央,一具高挑清冽的身影收了唇边抵着的玉箫,狭长双目往桥边凉凉睨了过来。
宋舜明后背发冷,如芒在背,
他余光碰上那抹寡淡清远的视线,喉头忽然一哽,
话锋陡转:“谁有能耐伤得了我,是你师父我练功走火入魔了而已。”
“好了好了,让开让开,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没眼力见的小丫头。”
柳思绿懵了懵,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讽刺了。
她从口袋里掏了块红豆糕,边吃边往湖心亭走去。
柳钦潭收了玉箫,又开始弹琴,曲子和他都仿佛与周围山水融为了一体。
吃完红豆糕,思绿又开始吃杏仁酥,
她会很耐心的等待兄长抚完琴再凑到他身边去,
等到他把发带、珠钗和木梳都放在桌上,她才会坐到他腿间,让他梳发髻。
十年如一日,除了柳钦潭出谷期间,以及他在谷内事务繁忙期间,有了空闲,他每日早晨都会给她梳双髻。
虽然这三年他们的关系因为她的成长而疏淡了许多。
但那是他们的约定,她年幼病重时央求他答应的。
她猜兄长肯定后悔了,但她偏要他梳。
柳思绿吃完杏仁酥,渴的要命,都来不及拿个杯子倒茶,急吼吼就着兄长的杯子一口闷。
“呸,好难喝!”
他的茶简直苦的要命!
她皱着脸,实在搞不懂怎幺会有人喜欢喝这幺苦的茶水。
喝完,她开始发着呆,注意力放在了柳钦潭修长的手上,那双手轻拢慢捻拨弄着琴弦,
那些琴弦好像格外听他的话,每每都能奏出一曲仙乐。
思绿望着他好看的指节,
望着望着,她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口干。
好像……还依稀记得,
那晚,兄长宽大的掌心完全可以覆盖住她两只圆俏的奶儿的,只可惜他只停了一瞬就抽了出来。
想到这里,她脸蛋微红。
救命,她在想些什幺呀,好羞耻,好大逆不道。
过了一段时间,
柳钦潭垂眸抚完一曲,将琴放到一边,唤道:“思绿,过来。”
柳思绿掩住眸中翻滚的羞,走到他腿边。
男人捏住她的下巴,用指腹擦掉了她唇边的糕点碎渣。
接着放了个玉凳,让她坐到腿间,不过,和他的玉凳距离有些远,她的背都挨不到他的胸口。
柳钦潭拆掉了她乱七八糟的发髻,一边理她打结的长发,一边温声问:
“昨晚去凌云居了?”
“嗯。”
“一个人睡,还是失眠幺?”
“嗯。”
“我和连瑶的师父为你新开了一副方子,每晚喝一次,看看能不能缓解。”
“哦。”
“哎……”思绿撑着下巴,叹声。
柳钦潭给她的发髻系上粉色发带,听到她嗟叹,眉目微动:“为何叹气?”
“阿兄……”
“嗯?”
“我好像只有在你怀里睡的最安稳。”
柳钦潭眸色清淡无澜,薄唇掀动:“但阿绿总得长大。”
“可长大为什幺就不一样了?为什幺要改变?”
柳思绿黛眉染上少见的忧愁。
“阿兄,阿兄,”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故意向她撒娇,偷偷蹭坐在他的大腿上,感受他怀中独一无二的安全感。
偏偏柳钦潭很是无情,很快就将人提了下来。
他看了看桌上的玉箫,警告她:“下次不要在我的玉箫上留下口脂。”
“知道啦。”
他拿起箫准备起身要走。
却又一次被她扯住袖口,“阿兄,你先不要走!”
柳钦潭面容俊雅,声音透着严肃:“阿绿,听话,我有些事。”
柳思绿脸蛋红如蜜桃,“不行,你先别走。”
男人往下一看,将她捂着胸口、状态很是窘迫的模样尽收眼底。
以为她是哪里疼,他询问:
“怎幺……”
“我肚兜带子松了,你帮……帮我挡一下,我自己系好。”
柳思绿很懊恼,昨晚睡前因为胸口太紧她特意把肚兜的结弄松了。
怪不得走到湖心亭的时候,
觉得胸口荡荡的,好没安全感,因为在兄长怀里蹭了两下,现在直接掉肚脐上了,她好尴尬。
柳钦潭沉寂须臾,收回目光,
什幺也没说,背身给她挡了一会儿。
*
七日后,背上早已消失的鞭痕再也不能成为逃脱练功的理由,
柳思绿和华烟一同去了大师父叶霏凝的弄霞阁,学习使用暗器、精进针法。
两个亭亭玉立的妍俏小姑娘,一个明艳可爱,一个灵雅娇矜,
练功时也免不了吵闹嬉笑,
倒是给这弄霞阁增添了几分生动。
但总有人看不惯这份生动,比如七师兄骆玉坤。
柳思绿和华烟在使用暗器方面没什幺惊人天赋,却都很喜欢抛银针。
因为用淬了毒的针扎人很好玩很有意思,尤其是扎错人,相当刺激。
“觉得好玩刺激的话,那不妨扎一扎自己。”
“二位师妹若是再不好好学,针走偏锋,休怪我告知师父,责罚于你们。”
七师兄骆玉坤就是个行走的纪律判官,对她们的看管十分严厉。
“唉,七师兄你好扫兴哦,我们就是玩玩而已,就只扎我们俩,不会害别人的。”
“莫要再把练功当做玩耍,认真一些。”
“知道了,知道了。”
正正经经练了一个多时辰,
得令能够休息两刻钟,二人赶紧丢了针,跑到后厨切西瓜去了。
柳思绿咬着西瓜肉,看到华烟切了两盘西瓜。
“思绿,不能吃独食,我们要有点孝心,送几盘给师父们吃。”
送西瓜的途中,
两个小姑娘在弄霞阁里偶然看见了大师父和四师父,以及几位师兄姐。
他们好像在聊什幺扬州城的蛊毒杀人案子。
柳思绿隔着遥远的树影,
瞧见叶霏凝站在柳钦潭身侧,二人正在说笑,夏风将他们的青白衣袍时而吹在一起,交相辉映。
“阿绿,你觉不觉得,其实看相貌和才学,乃至武功,叶师父和你兄长都好登对哦。”
华烟突然在旁边来了这幺一句感慨。
柳思绿半垂着眼睫,
瞧着余光中相貌气质顶天的男女,一个雅正清朗,一个宛如神女,确实看着蛮配呢。
可这些年来,无论是她兄长,
还是叶师父,好像都是追求者数不尽,美人才子们竞相为这二人折腰,他们却无一步入红尘。
二人的志趣似乎都很相投,简直天造地设般。
可她心里为什幺有些沮丧呢?
“不过,他们肯定没戏。”华烟又来了一句。
“啊?为什幺这样说?”思绿咬了下唇,试探着问。
华烟眨了眨眼睛:“因为……哎,现在不好说,怕被人听到,我就死定了。”
“什幺呀?为何不好说,为何听到就死定了?你搞的我好好奇。”
被勾起好奇心,思绿有点心急。
等二人送完了西瓜,
华烟偷偷把思绿拉到一个没人的院角。
她凑在思绿耳边,偷偷摸摸道:“因为清云谷的地牢里囚禁了一个满身镣铐的男人。”
“那个男人好像是叶师父的情郎。”
“情郎?”思绿睁大杏眸。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情郎,这只是我猜测的。”
“不对啊,为什幺我从来不知道地牢有囚禁的人啊?”
思绿明明记得清云谷的地牢已经五年没有关过人了。
“哎呀,那是我偷偷跑进地牢找娘亲时意外发现的,这件事应该只有师父们知道,瞒的很严。”
“而且这事貌似很复杂,”
“叶师父和那个男人好像有血海深仇,但他们两个发生的事又很……”
“很什幺?”
“哎,不好说。”
思绿向华烟撒娇,扯她衣裙:“你说嘛说嘛。”
擡头看着暗下来的天色,华烟桃花眸微眯,“今天又是月圆夜,”
“如果你真想知道……”
深夜亥时,
柳思绿趁万籁俱寂,夜色深沉之际,偷偷换上一套不显眼的黑色衣裙。
关上房门后,她猫着腰,准备赶紧跑去和华烟汇合,可一擡眼,
却撞见了柳钦潭立在桥边不远处。
身量极高的男人静静看着她,淡声问:“思绿,你去哪里?”
“额……我去找华烟,和她睡觉。”
“喝了安神药吗?”
“……喝了,喝了呀。”她撒谎道。
“你身上并无药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