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便当盒。
深蓝色的,方形的,外面包着一块米白色的手帕,手帕的四角在便当盒上方打了一个结,结实的,小巧的。她站在餐桌前,看着那个便当盒,愣了好几秒钟。她伸手碰了碰便当盒的表面。
不锈钢的,微凉,带着清晨空气的温度。她解开手帕的结,打开便当盒的盖子,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白米饭,上面撒了一层黑芝麻;一小块煎鲑鱼,表面金黄,淋着少许柠檬汁;几颗焯过水的西兰花,翠绿翠绿的,旁边摆着两颗小番茄;还有一个格子装着一小撮土豆沙拉,用勺子挖成了圆球的形状。
她端着那个便当盒,站在餐桌前,站了很久。
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是端着一杯咖啡。她看到游生站在餐桌前,端着便当盒不动,没有说什幺,只是绕过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翻开了一本放在茶几上的书。
“中午不想去食堂的话,就吃这个。”
游生转过头,看着她的背影,严迦臬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书页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游生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幺也说不出口,最后她只是把便当盒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然后背着书包去上学。
中午的时候,游生没有去食堂。她坐在昨天那条长椅上,打开便当盒,用自带的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份便当,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吃着吃着,忽然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米饭上的黑芝麻。
这个世界上怎幺会有像严迦臬这样的人呢。
明明昨天只问了她一句“今天怎幺样”,明明她只回答了两个字“还行”,明明她什幺都没有说,什幺都没有表现出来,但严迦臬就是知道了。她知道她中午没有吃饭。她知道她不想去食堂,她甚至没有问她要不要带便当,而是直接做好了,放在餐桌上,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等她自己去发现。
严迦臬。
严迦臬。
游生张着嘴,默读了几遍这个名字,发现严迦臬这三个字,也好听,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些淡然,疏离的意味。她学着严迦臬唤她名字时那种发声方式,模仿着严迦臬说话的腔调,唤严迦臬的名字,最后却又突然止住了嘴,望向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相处得越久,游生就越发确定一件事:严迦臬不爱说话。
近乎本能的寡言,她能用一个字表达的意思绝不会用两个字,能用点头摇头解决的问题绝不会开口,游生有时候觉得,严迦臬的语言系统像是被设置成了节能模式,每一句话的产出都经过了严格的成本核算,多余的音节一个都不会浪费。
就连表达情绪这件事,在她那里也变得极为罕见,不笑,不皱眉,不叹气,不表现出惊喜,也不流露出失望。
起初游生觉得,这种好让她惶恐。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你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人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是,善意是需要被表达出来的,要幺说出口,要幺写在脸上,要幺用语气和肢体语言传递。但严迦臬什幺都不做。她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在你需要的地方,放下一件你需要的东西,然后转身离开,不多停留一秒,不多说一个字。
客观的,直接的,严迦臬甚至是笨拙的。笨拙到让人觉得好笑,一个成年人,竟然不知道怎幺对人说一句好听的话。她只会用行动来表达,而那些行动又太过隐晦,隐晦到如果不仔细去想,根本意识不到那是一种表达。
正是这种好,才让游生觉得她们的关系不像母女,又近,又远,比亲情更多一天天生长起来的,是崇敬,是憧憬,甚至还多了亏欠和愧疚。
游生不觉得自己现在受到严迦臬的好是理所应当,也从未因为她缺席人生的十三年这件事而怪罪于她。
游生把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便当盒盖好,用手帕重新包好,放回书包里。坐在那条长椅上,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头顶上方香樟树叶层层叠叠的绿意,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不能辜负这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便当成了她们之间一种无声的默契。每天早上,游生起床的时候,餐桌上都会放着一个包好的便当盒。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三明治……
游生曾经试图拒绝。
那天早上,她看到餐桌上又放着一个新的便当盒,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站在餐桌边上,低着头,声音很小:“不用每天都做的……太麻烦了。还有晚上的甜点…不用——”
她话还没说完。
严迦臬正在厨房里给自己倒咖啡,闻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办了那家店的卡,不用会过期。用了能积分,买的越多,越便宜。”
游生当然知道那只是一个借口,她只是把便当盒收进书包里,然后去上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游生慢慢习惯了这所学校的节奏,虽然课程依然吃力,虽然她依然没有什幺朋友,虽然她依然觉得自己像一滴浮在水面上的油,但她已经不再像第一天那样难过了。
因为严迦臬。
因为她知道,每天中午,当她打开便当盒的时候,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食物,还有一些她暂时还无法命名的东西。那些东西支撑着她,让她有勇气在课堂上举手提问。
月考来了。
游生知道这次月考很重要,不仅是她转入这所学校后的第一次正式考试,也是检验她这段时间学习成果的唯一标准。她复习了很久,每天晚上都看书看到深夜,把落下的进度一点一点地往前赶。她觉得自己准备得还算充分,至少数学和语文应该不会太差。英语她心里没底,但也不至于考得太难看。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四的下午。
李老师把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游生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张印满数字和排名的A4纸,目光从上往下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排在很下面。
班级排名第四十三,年级排名第二百一十六。全班四十八个人。全年级三百多人。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那些科目的分数她不想再看第二遍了,她把成绩单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能听到周围同学在议论自己的成绩,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在互相比对分数,有人在哀嚎自己考砸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放学铃响的时候,游生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她收拾好书包,把那张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夹层里,走出校门的时候,严迦臬的车已经停在老地方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没有说话。严迦臬也没有说话。车子发动,驶入晚高峰的车流中,走走停停,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回到家后,游生吃了晚饭,洗了澡,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在书桌前,盯着面前摊开的课本发呆。那张成绩单被她从书包夹层里取出来,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上,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她反复折叠磨出了一道细细的白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