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切(3)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游生坐在餐桌前,没有动。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仿佛严迦臬还会从外面打开门走进来,告诉她刚才只是一场测试,测试她会不会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乱翻东西。但门没有开。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和她自己均匀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此起彼伏地回荡。

嗯……现在应该干什幺?

游生觉得自己得做一个乖小孩,因为不想让严迦臬讨厌自己,虽然严迦臬冷冷的,不爱讲话,甚至有些惜字如金,但是她莫名其妙的,打心底对自己这个刚认识的,血缘上的母亲有好感,想接近。

把桌上的碗碟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游生开始洗碗。热水流过她的手背,她挤了一点洗洁精,用海绵仔细地擦拭每一个盘子、每一只杯子,然后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擦干手之后,她把抹布拧干搭好,把用过的东西放回原位,然后站在厨房中央,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幺了。

以前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喂鸡、扫地、洗衣、做饭、下地,总有做不完的事情等着她。她从来没有过“不知道该做什幺”的时刻。而现在,站在一间干净得纤尘不染的厨房里,周围的一切都不需要她动手,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人。

客厅很大,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浅灰色的沙发占据了客厅的中心位置,沙发上放着几个颜色深浅不一的抱枕。沙发对面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幅画—,玻璃材质的茶几,上面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页朝下扣着,书脊处已经出现了细小的折痕。游生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上面的字她看不太懂,像是英文。

嗯……大概是严迦臬会看的。

因此游生不敢碰那本书,她怕自己不小心弄乱了页码,放回去的时候放错了位置,严迦臬会发现有人动过她的东西。

她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经过一扇紧闭的门,那扇门在她经过的时候没有任何动静,但她知道门的另一边是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游生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过去的,生怕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声响,惊扰了门后那个她还不了解的世界。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

——是严迦臬的房间。

她只看了一眼。

一张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摊开的书,书的旁边是一副银框眼镜。窗帘是深色的,拉了一半,整个房间的陈设简洁到了极致,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品,看了那几秒钟,然后游生轻轻地、悄悄地把门拉上了。

最后她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走到书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那种可以转动的办公椅,她一坐上去,椅子就因为她的重量微微往后滑了一点,吓得游生赶紧抓住了桌沿,她足足花了十几秒钟才适应这把椅子的习性,小心翼翼地坐在上面,不敢再乱动。

中午的时候,她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用保鲜膜封好的饭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米饭。她把饭菜拿出来,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微波炉的操作面板上有好几个按键,她研究了一下,按了加热按钮。机器嗡嗡地转动起来,游生站在旁边,盯着里面旋转的饭菜,看着那碗米饭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圈一圈地转,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难以言说的感觉——像是在见证一个奇迹。

见证自己的奇迹。

饭菜热好之后,她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完了。味道很好。吃完之后,她把碗筷洗干净放好,把用过的保鲜膜扔进垃圾桶,把灶台擦干净。做完这一切,她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那把会滑动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陌生的天空。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觉得自己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一整天。她试图像在村里那样找点事情来做,扫地,擦窗,整理东西,但这间屋子已经足够干净了,不对,使这间屋子的主人已经足够爱干净到不需要一个第二人去打理它们了,干净到她的勤劳无处安放。

傍晚时分,她终于如愿听到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游生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客厅。刚出来,她就看到严迦臬正弯着腰换鞋,一只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解开平底鞋的搭扣。女人换上了一双灰色的家居拖鞋,直起身来,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的游生。

“在家有无聊幺?”

游生张了张嘴,想说“还好”,又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于是改口说:“有点点…嗯,看了一下房间……”

严迦臬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料理台边上慢慢地喝着。

游生发现她喝水的姿势也很好看,微微仰着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握着杯子的手指修长而放松。那件衬衫的扣子到了晚上就会解开几颗,领口开得却还是不深,又是和上次一样的,刚好露出一截锁骨,露出锁骨上方那颗极小的痣。

“收拾一下,”她放下杯子,“带你出去买东西。”

游生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房间。她站在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件严迦臬提前准备好的基础款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地码在隔板上。她挑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短裤,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嗯……T恤太大了,肩线滑到了大臂的位置,下摆塞进短裤里也还是显得松垮。游生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的自己,抿了抿嘴,然后走出了房间。

女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手里拿着车钥匙。严迦臬看到游生走出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游生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家门。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密闭的空间里,游生能闻到严迦臬身上那股淡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残留的清香味,混着一点点干净的,属于她本人的体息。那股气味很淡,淡到如果不刻意去捕捉就会忽略,但一旦注意到了,就会觉得整个电梯里都是那种味道,而且很浓烈。她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偷偷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迅速地屏住呼吸,像是做了什幺亏心事。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傍晚的风裹着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

游生跟在严迦臬身后,走进了这个她还一无所知的城市,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一盏接一盏地蔓延开去,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踩在严迦臬的影子边缘,一步一步地跟着,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紧紧跟在大人身后,不敢偏离半步。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她只知道,前面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女人,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认识的人了。

游生不想让严迦臬讨厌她,想让严迦臬喜欢她,因为严迦臬对她很好,给她吃,给她买东西,还长得很好看,有修养,不说糙话。

严迦臬爱干净,还很香。严迦臬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仙女吗?绝对的,一定是。虽然冷冰冰,还不爱说话。

可是游生觉得她们不像母女,哪儿都不像。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