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城的雨是从婚礼进行到一半时落下来的。
最初只是几滴水敲在宴会厅的落地窗上,等新人敬完最后两桌酒,窗外已经只剩一片被雨水冲散的灯影。岚城依山而建,入夜后的道路原本就陡,暴雨又压得满城雾气下沉,高架与楼宇像悬在灰白色的水汽中,连酒店门前那条最宽的主路都看不见尽头。
乔麦站在檐下,第八次看见叫车软件弹出“暂无司机接单”。
婚宴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工作人员正在撤掉门口的鲜花与红毯,几名喝多了的宾客被同伴搀进车里,尾灯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她身上还穿着参加婚礼的杏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柔软的白色针织衫,裙子裁剪简单,腰间收得恰好,衬出纤细而清楚的腰线。微卷的深栗色长发用一枚珍珠发夹束在脑后,被檐外卷进来的潮气沾湿了几缕。乔麦个子不高小小一个,脸又生得甜,方才帮忙搬伴手礼时,酒店服务生还迟疑着问她是不是新娘家尚未高中毕业的妹妹。
乔麦当时没解释,只单手提起了那个需要两个服务生合力搬动的木箱。
现在,那名服务生再经过她身边时,目光仍旧忍不住往她手上落。
一阵横风卷着雨水扑进檐下,门边尚未拆掉的金属花架晃了晃,连同上面大捧的白玫瑰一起向旁边倒去。离得最近的工作人员来不及反应,乔麦已经伸出手,稳稳握住了花架最细的一根支杆。
几百枝吸饱雨水的鲜花连同金属支杆一起压在她掌中,她的手腕却连抖都没抖一下。
“往哪边放?”她问。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赶紧指向墙边。乔麦把花架挪过去,动作轻得像只是扶正了一把椅子。等她重新拿起手机准备进行第九次尝试,酒店外恰好有两束车灯刺破雨幕,一辆深绿色越野车从下客区绕回来,停在了她面前。
雨刷左右摆动,驾驶座上的男人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
乔麦原本就不算愉快的心情,顿时又往下沉了一截。
车窗降下来,周叙川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支着窗沿。他已经脱掉婚宴上那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外套,只穿着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雨水从半开的车窗飘进来,落在他眉骨那道很浅的旧伤附近,没妨碍到他露出那种让乔麦格外不顺眼的笑。
“上车。”
“我没叫道路救援。”
“看得出来。”周叙川扫了一眼她的叫车界面,“毕竟道路救援可不会让客户等上五十分钟。。”
乔麦关掉手机,没有理他。
周叙川也不催,只把车往前挪了半米,给后面驶来的车辆让出位置。稀稀落落的雨雾濡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垂落,覆在那双桃花眼上。酒店灯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高挺鼻梁和下颌线条格外清楚。
他生着一张与汽车修理厂老板这个身份不大相称的俊脸,偏偏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留着不少细小伤痕,指节与虎口一看便知道常年接触工具。
“回津海的高速已经封了一段,到车站的路也被淹掉了。”他慢悠悠地说,“你可以选择游到车站或者继续等下去,明早大概能和酒店早班保洁一起打卡。”
“我可以重新开一间房。”
“客满。”
“我去别的酒店。”
“附近三公里的车都泡在路上。”
乔麦终于擡眼看他:“你什幺时候改行做岚城交通广播了?”
“新郎怕你把自己困在这儿,托我送你回去。”周叙川朝副驾驶偏了偏头,“乔小姐,给新人一点面子?”
他话音刚落,乔麦的手机便收到新娘发来的语音。对方大概还在门口送客,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小禾,你别犟了。周老板正好回津海,我让他送你。到了给我发消息,不然我今晚不睡了。”
语音自动播放完毕。
车里车外安静了两秒。
周叙川看着她:“小禾?”
乔麦木着一张小脸:“有问题?”
她直接拉开了副驾驶车门,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不过顺路搭个车,她没什幺好顾忌的。
“没有。”周叙川答应得异常干脆,唇边笑意却加深了一点。
“行李呢?”
乔麦正要回答,先前搬运行李的服务生推着小车匆匆从旋转门跑了出来。车上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烟灰色航空箱,四角包着暗沉的金属,箱体没有姓名牌。
服务生冒雨来到车尾,扬声问:“周先生,这只也放后备厢吗?”
周叙川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
箱子的样式,像乔麦外勤时常用的设备箱。想起新郎临走前再三嘱咐,要把乔麦和她的东西一同送回津海,他没有多纠结,按开后备厢示意服务生放进去。
乔麦也往后视镜瞥了一眼。
服务生唤他周先生,他应得坦然。他的车行兼做道路救援,带着一箱检测设备似乎合情合理。
两人都没开口追问。
航空箱被推进后备厢。尾门落下前,一道人影快步从酒店大堂追了出来。
那人穿深蓝色风衣,手扶在旋转门上,隔着雨幕望向这边。
二人都没有在意,很快深绿色越野车汇入雨夜的车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