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起了太阳雨,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地面都还没有淋湿就停下,下雨不能压下太阳落下的高温,相反天气更加闷热了,简直像是在蒸桑拿。
远处的水泥地看来像是被太阳晒融化了,边缘朦朦胧胧发虚,像一层透明波纹在飘。
电风扇的扇叶吃力地转动,仍然不冷吹散空气的闷热,顾嘉宁趴在窗户打开的小口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车辆,黄色的小狗,竟学着小狗吐露着舌头,对抗酷热的天气。
这样当然是没有用处的,人类和狗不同,人有汗腺,小狗可没有,它们靠呼吸散热,而人类靠出汗。
顾正安正好从厨房切好西瓜端出来,看到妹妹吐着舌头大口喘气,肉嘟嘟的小脸鼓起又落下,脸颊发红。
他以为妹妹是中暑了,有点缺氧才这幺喘气,他都没来得及放下西瓜,连忙跑去查看妹妹的情况。
他的手覆在妹妹的额头上,检查妹妹的体温,温度很正常。
妹妹疑惑地回头望向他,她收起舌头,也不再大口喘气。
顾正安沿着妹妹的视线,往窗外看,一只金毛在对面的街道上吐出舌头,张着大口,不断地喘着气。
原来,妹妹是在学小狗呼吸,顾正安松了口气,拿起临时放在窗台上的一块西瓜递到妹妹眼前,西瓜的大小切得正好,不会让小孩吃起来困难。
顾嘉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起沙的西瓜上了,路边的小狗全都被她抛之脑后了。
顾正安看到妹妹嘴馋的样子,无奈的笑了笑,可是有些东西还是要讲清楚的。
“宁宁,不要再模仿小狗了,人不像小狗,用嘴大口呼吸是很危险的。”
“我知道了,哥哥,快给我西瓜。”顾正安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想要抢哥哥的西瓜。
顾正安没有挣扎,看着妹妹抢走了西瓜,他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妹妹的额头,无可奈何地瑶瑶头,自言自语道“跟小孩子计较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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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连续的铃声响起,伴随着短促的敲门传来,接着又陷入了死寂。
顾嘉宁以为是妈妈购物回来了,妈妈每次出去大采购都会带奶布丁回来,她很喜欢,她第一时间冲到门前,踮起脚尖,想要够到门把。她太矮小了,根本够不到。
顾正安跟在妹妹后面,他很奇怪,母亲忘记带钥匙,为什幺没有按门铃敲门后就没有任何动静了。
他把妹妹护到身后,查看门上的猫眼,外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黑色的袋子躺在外面,是不是有人敲错门,把东西送错地方了。
顾嘉宁在哥哥的身后兴奋地蹦跳着,扯着哥哥的衣角,满怀期待地问“哥哥,是妈妈吗?”
“宁宁,安静点,不是妈妈,我去外面看看情况。”顾正安摸了摸妹妹的头,按捺住妹妹过分兴奋的情绪。
果然像只小狗一样,有点动静就凑过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愣愣地望着,顾正安笑道。
一高一矮,一动一静的身影站在门前,肢体舒展,脸上挂着笑容,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
此时的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这阵突如其来的铃声,敲门声将会是他们命运的转折点,就如同地狱的铃声,他们被命运推入万丈的深渊,痛苦,伤痛,挣扎将会伴随他们今后的人生。
顾正安打开门的一角,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铺面而来,连眼睛都似乎被冲鼻的臭味刺激到发痒,口腔像被塞入一块烂肉,让人止不住地反胃,让人忍不住地想要逃离。
顾正安来不及对恶作剧的人感到愤怒,他只想快点的把这袋东西移走,到时候再报警,妹妹似乎被恶臭的气味熏到脸色发白。
他转过身去,想要带妹妹先远离这个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地方。
他刚蹲下准备抱起妹妹,妹妹的眼睛突然挣大,紧紧地盯着前方,身子不停的颤抖。
“哥..哥哥,那...是..什幺?”她的手虚虚地举起,指向门外。
门外黑色袋子虚虚绑着的绳子松开了,袋子里的东西太多太重了,自然地掉了出来,重重的咚了一声。
本来应该长在人身体上的手臂,成段的躺在地上,手臂已经没有原来的颜色了,青黑的,肿胀的,带着水疱外皮上爬满了蛆虫。断口处凝固黑色的血,地上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沿着瓷砖的缝隙向四周散去。
浮肿的手指膨胀了好几倍,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可是右手的无名指上捆着一只戒指,在充足的光线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与周围地狱般恐怖的场景格格不入。
顾正安太熟悉了,这枚属于他母亲的爱人,他继父的东西,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不知疼痛般地咬住嘴唇。
此时的顾正安才十四岁,年纪不小,却也没有成熟到能够立刻作出正确的反应,他本能地把妹妹抱到怀里,为她遮住这炼狱一般的场景。
他的背在不断的冒冷汗,接近四十度的天气,却似乎透着刺骨的寒意,他收紧手臂的力道,抓住唯一的暖源。
妹妹在他的怀里抽泣,一开始是小声的呜咽,她的身体抖动幅度越来越大,哭泣的声音也是,几乎是从喉咙直接吼出来的。
他吃力地撑起身体,将妹妹抱起,每向前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外面一团质地软绵,会蠕动,流出粘稠汁液的肉团上一样,恶心得想要干呕。
他强撑着收起自己的情绪,他是哥哥,不能比妹妹还软弱。
顾正安走向房间,把哭泣的妹妹放到床上,压下嗓子眼的哽咽,像唱摇篮曲一样温柔的语调开口道:“宁宁,乖,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这只是一场噩梦,睡一觉什幺都会消失的,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顾嘉宁相信哥哥,哥哥从来没有骗过她,他说的一定是真的。
她不断地吸着鼻子,闭上眼睛,填满眼眶的泪水落下,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地数起绵羊,“一只...绵羊,两只.....”
顾正安拉上窗帘,房间暗了下来,他温柔的嗓音再次响起:“哥哥还有事情处理,宁宁睡个好觉。”
“知道了,哥哥,我要睡了。”妹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迫,她眉头皱成一团,迫切地希望结束这个梦魇。
他也希望这一切是个梦,但是他已经过了相信这种话的年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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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的哭声吸引周围的邻居,顾正安回到堆放残肢的地方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了,前圈的人满脸恐慌地捂住口鼻,弓着腰逃离人群,后面的人又涌上来,重复相同的动作离去。
炼狱一般的场景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连续作好几天噩梦了,人像猪肉一样被残忍地砍成一块一块,难以想象这个人生前得受多少折磨。毕竟能做出如此泯灭人性的行为的歹徒,能够一刀毙命已经是一个仁慈的行为。
顾正安似乎能感到那人被分尸,飞溅的血溅到他身上,残留着一丝温热。他不敢确认那人是继父,他还带有一丝微弱的,愚蠢的希望,就像人们没有刮到最后一个数字的彩票,绝不放弃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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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正安的继父顾正宥已经有五个月没有回家了,他是名特殊的警察,执行着一个相当重要的任务,经常会一连消失几个月。
具体执行什幺样的任务,顾正宥很少向家人透露,有时候他带着一身伤回来,母亲总是撮尖起嘴角,心疼地吹着缠满绷带的伤口处,央求着他不要再执行那幺危险的任务。
顾正宥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他遇到无法回答的问题只能是沉默,他将妻子珍视地揽入怀里,亲吻着妻子红肿的眼睛,安抚她源源不断溢出来的不安情绪。
母亲终是缓缓停下哭泣,静静地依在他的怀里,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时光。
顾正安这时总是识相地抱着妹妹,回到自己房间看书写作业,妹妹熟睡了还好,顾正安还可以做自己的事情,妹妹醒了嚎啕大哭,不仅要检查她的尿布,喂妹妹喝牛奶,忙完各种事情,还要哄妹妹入睡。
顾正宥回来,他就会变得更忙,母亲身心都挂在了继父身上,张罗着各种事,让继父开心,却唯独疏忽了宁宁。
他理解母亲的不安,像他生父那样天天待在一起都会见异思迁,何况是在外常常见不到面的人呢?继父是真的爱母亲,他也尽可能的与母亲多相处点时间,照顾妹妹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地交到了他手上。
他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连换尿布都会把妹妹弄哭,到现在的熟练快速,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继父会因为把照顾妹妹都丢给他做而感到内疚,买了一大堆的玩具,书籍给他。
顾正安并没有觉得很为难,他喜欢照顾别人,看着妹妹在他的怀里,咯咯地笑,明亮清澈的眼睛里倒影出他的脸,他就已经收到了他的奖励。
继父在嘉宁出生后便是这样经常消失个好几个月,在家里待一段时候,又开始失联了,顾正安已经习惯了继父的神秘的行踪,也习惯承担他的角色照顾母亲和出生不久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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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正安与继父很少私下交流,主要是他们都是比较内敛的人,单独面对面待在一起,也只能是干瞪眼。
五个月前,继父离开的前一天。
他接到了一通电话,继父特意将母亲支出去,神色凝重地搭上他的脖子,拉着他一起在阳台的凳子坐下。
突如其来的独处,让两个人都很不自在,顾正宥挠了挠头,从裤袋拿出一根烟抽起来。
他抽了几口烟,又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到:“正安,我这次要的任务很重要,很多人会因此脱离苦海,我是必须要去的。”
“危险吗?”
“很危险,可能会连命都没有了”顾正宥提起嗓子,试图用轻松的口吻说出来。
“所以,我想嘱咐你.....”
“你不会死的,母亲和宁宁在等着你回家。”顾正安猛然地打断道,手指不知觉地捻紧。
顾正宥明显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又挺直了腰背,“说得也是,我哪有那幺容易死,干嘛在那里咒自己。”
他大手拍上少年尚显单薄的背,望着顾正安,大笑道“你放心吧,小子,我会好好活着回来的。”
“这段时间,麻烦帮忙照顾秀云和宁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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