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上眼

第一章    看上眼

九月午后的太阳还没有半点要收敛的意思。

宋妍希从教学大楼走出来时，才刚过四点，广场上的地砖被晒得发白，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烫人的热气。她站在骑楼阴影里低头看手机，萤幕上是下午一起上通识课的同学刚传来的讯息。

临时有事，原本约好一起去买饮料的事只能改天。

宋妍希回了句没关系，顺手把手机收进包里。她也不急着回家，开学才第三周，校园里还有不少地方没走熟。她站在路口看了眼平常那条毫无遮荫的大路，又看向右侧体育馆，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转了方向。

前几天有人跟她说，从体育馆侧门穿过去，沿着后方小径绕到另一侧，至少能少晒十分钟。

这种天气，十分钟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选择。

越靠近体育馆，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越清楚，一下接一下，混着球鞋急停时摩擦木地板的尖响，还有男生此起彼落的叫喊。侧门半敞着，室内冷气显然敌不过一群刚运动完的成年男人，热气混着汗、水气和橡胶的味道一路漫到门外。

宋妍希原本只是经过。

直到场内忽然爆开一阵叫好声，她才下意识偏过头。

第一眼没看见脸，只看见一个很高的男人从右侧切进禁区。

深色训练背心被汗浸湿，贴着肩背，随着他的动作把身体线条勾得很清楚。他正压低重心控球，手掌稳稳压在球上，球落地的频率不快，甚至有点懒散，像根本没把面前的人逼得太紧。

防守者往前，他肩膀往左沉了一下，很轻，像真的准备从那边过。下一秒，球已经从胯下换到另一侧，脚步同时切开，速度瞬间变了。

前一刻还从容得像在逗人，下一刻整个人已经从防守者身侧穿过。长腿跨出去时步幅很大，重心却始终稳，肩膀贴着对方擦过，腰腹在急速转向时拉出很漂亮的一道线。

宋妍希原本只停了半步，现在彻底不走了。

篮下有人补防，男人没有减速。右脚踩下去的一瞬间，整条腿的肌肉猛地收紧，下一步便腾空而起，几乎没有多余蓄力。球衣被动作带得往上掀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腰腹，腹部肌肉在腾空时明显绷起，侧腰收得尤其俐落。

下一秒，篮球被单手狠狠压进框里。

「砰」的一声，篮框震得发响，场边立刻有人吹了口哨。

宋妍希却没跟着看球。

她的视线还停在他落地时重新被衣料盖住的腰上。

很好看。

不是只有脸还没看清楚的那种好看，是身体先让人有反应的好看。肩很宽，腰窄，腿长，肌肉也刚好长在她喜欢的位置。不是为了显得壮而刻意堆得厚重的体型，而是明显长期运动留下来的线条，平常松着时不夸张，真正发力才会一下子显出形状。

尤其刚才起跳的那一瞬间，腰腹收得太漂亮。

宋妍希的目光又往下落了一点。

大腿也很好看。有力，但不笨重。

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下。

这种身体放到床上，大概不会难看。光看刚才那种体力和爆发力，应该也不会太温吞。

场上重新开球。

那个男人接到球后没有立刻动，站在三分线外慢慢运着。这次宋妍希终于看清楚他的脸。

黑发被汗打湿，额前几缕凌乱地落下来，眉骨偏深，鼻梁很直，眼睛狭长，眼尾天生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五官不是那种精致到没有攻击性的漂亮，反而有点坏。

很适合笑着把人气到不行。

也很适合在别的地方把人弄到没力气跟他吵。

宋妍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越看越满意。

她向来不太喜欢浪费看上眼的东西。真的喜欢，就会想办法拿到，而且她很少失手。

不是因为她总得靠一张脸硬闯，她只是一直很清楚怎么使用自己。什么时候该笑，视线停多久不显得冒犯，却足够让对方知道她有兴趣；说话时尾音放软一点，和真的撒娇差多少；靠近到哪个距离，会让人开始意识到彼此身体的存在。

她知道自己偏头时哪个角度最好看，也知道有些话直说太无聊，留一半反而更容易让人上钩。这些事做久了，几乎不需要刻意思考。

她想要一个人的时候，通常那个人很快也会开始想要她。

可眼前这个似乎不太需要她费什么力。

因为就在她打量他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擡起眼。

隔着半个球场，视线直接撞上。

宋妍希没有移开。

他也没有。

场上还有人跑动，篮球仍一下下落地，旁边有人喊着换防，但那几秒像被无形地拉长。男人手里还控着球，眼神却明显落在她脸上，不是不小心看见路人，而是真的在看她。

宋妍希站在门边，身体微微靠着门框，眼里没有半点被抓包的慌乱，反而笑了。

不深，只够让他看懂。

男人眉尾轻轻擡了一下，下一秒，也笑。

那点笑意很慢地从唇角拉开，像是在问她还要看多久。

宋妍希没有回答，只把视线从他的眼睛往下移，越过肩膀、胸口，落到腰间，再重新擡回去。

答案已经给得够清楚。

还没看完。

男人显然看懂了。他没有避开，甚至在队友喊他之前低头笑了一声。

下一个回合，他打得明显更漂亮。

宋妍希看了不到两分钟就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在表演。

而且表演得非常明目张胆。

原本可以传出去的球，他偏偏自己留在手里，先慢慢把防守的人往外带，忽然又一个背后换手切回内侧。速度拉起来的瞬间，整个肩背都跟着展开。他擦过对方身侧进去，没急着起跳，在篮下晃了一下，骗得补防的人先擡手，才从另一侧翻身把球送进框里。

落地后，他第一眼又看她。

宋妍希忍不住笑了。

好。

这个人不只看得懂，还很会接。

她原本只是想抄近路，现在干脆往里走了几步，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场边几个球员有人瞥过来一眼，没太大反应，最多只多看了她两秒，显然这种事不稀奇。

球队休息时，有人把水瓶抛给刚才那个男人。

他单手接住，拧开瓶盖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滚了一下。宋妍希原本正低头看手机，余光捕捉到动作，又擡起眼。

汗沿着他的太阳穴滑到下腭，再从下巴滴下来。他喝完水，顺手用球衣下摆擦了下脸，腹部又露出来。

这次距离更近，也看得更清楚。

肌肉线条很漂亮，汗水贴着腹部往下滑，最后隐进裤腰。

宋妍希的目光停了一会儿。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那个人如果真的压到床上，会不会也像刚才打球一样。一开始慢，故意不急，先看反应、先逗，等人真的被他磨得耐心耗光了，才突然把节奏拉起来。

像刚才突破时那一下。

前面所有从容都只是假的，真正发力的时候根本不给人跟上的机会。

她脑子里才把画面推到这里，场边有人笑了声。

「又一个？」

宋妍希没有特别去听，声音却不算小。

「哪个？」

「门边。」

「喔。」另一个人拖长声音，笑得很习惯，「这有什么好问的？」

「今天自己来的吧。」

「等等就不是了。」

几个人笑起来。

那个男人还拿着水瓶，对这些话一点反应也没有，只往宋妍希这边看了一眼。

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周亦辰，你今天很忙喔。」

名字终于有了。

周亦辰。

宋妍希在心里念了一遍。

还不错。

周亦辰没理旁边的人，只拿毛巾擦过后颈。

「你们很吵。」

「我们哪有你忙。」

「每周都有人来找你，今天才知道不好意思？」

「哪有每周。」

「对啦，有时候一天两个。」

旁边又是一阵笑，完全没有什么女生来了的惊讶，更像是在拿一件早就习以为常的事开玩笑。

宋妍希听见了，没有因此兴趣降低，反而唇角更弯了一点。

挺好。

省得她还得确认是不是什么只谈纯爱的麻烦类型。

她不怕对方玩得多，只怕玩不起。

周亦辰把毛巾扔到一旁，重新站起来。经过场边时，视线又落过来，宋妍希也正看他。

两人这次都没有笑。

只看。

短短两秒，他便从她面前走过。

可某种默契已经留了下来。

宋妍希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不用一直说，也不用每句都故意往暧昧方向扯，只是知道。

他知道她在看哪里，她也知道他正在享受。他故意打漂亮一点，她知道是给自己看的；她没有鼓掌，他就知道她还在等。

这种东西比直接问联络方式有意思多了。

对她来说，真正让人上瘾的从来不只是最后的结果，前面的拉扯才是。眼神多停半秒，话说到一半，距离近一点又退开，让对方知道自己有机会，却又不是现在就能拿。

那种感觉本身就是前戏。

甚至比真正碰到还更容易让人发热。

场上重新开始。

周亦辰站上罚球线，接球前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宋妍希托着下巴，眉尾轻轻挑起，没有做任何夸张手势，只用那种「我在看」的眼神看回去。

周亦辰笑了一下。

拍球，擡手。

球干脆落网。

第二球也是。

第三球进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转身，反而站在原地看她。

宋妍希这才慢悠悠拍了两下手，很轻，敷衍得明显。

周亦辰舌尖顶了一下腮侧，那个表情像是被挑起了胜负欲。

旁边的人也看见了。

「靠，她在嫌你？」

「好像欸。」

「周亦辰你被嫌了。」

「闭嘴。」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看着宋妍希。

她忍着笑，没移开。

下一个回合，他真的更凶。

宋妍希看得很愉快，也开始更认真地想，如果这人床上也这么禁不起刺激，应该挺好玩。

她喜欢胜负欲重的人，尤其在某些地方。太好哄的很快就会无聊，这种明明知道被激，还偏偏非得证明给她看的，才有意思。

几分钟后，一颗球被碰出界外，沿着木地板一路滚到她面前。

宋妍希低头，鞋尖轻轻踩住。

场上有人喊：「球！」

她没动。

不是不知道该还，只是忽然想看谁会过来。

答案没有让她失望。

周亦辰朝她走来。

步子不快。刚才那一轮明显打得很凶，他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胸口随着走动微微起伏。黑发被汗打湿，额前几缕垂下来，让那张脸多了一点刚运动完的凌乱感。

越近越好看。

也越有压迫感。

真的很高。

宋妍希坐着时几乎得整个擡起脸才能看他。

周亦辰停在她面前，先低头看了眼她踩着球的鞋尖，再看她。

「故意的？」

声音比想像中低，刚运动完，还带着些微沙哑。

宋妍希擡眼看他，嘴角已经有笑。

「什么？」

「球。」他下巴往下点了一下，「踩着不还。」

宋妍希歪了下头。

「不是在等你来拿吗？」

周亦辰停了一瞬。

很短。

下一秒，笑意便从眼底漫上来。

「妳知道我会来？」

「你不来？」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真的只是随口问。

周亦辰看了她两秒。

「会。」

回答得也很快。

宋妍希这才把脚移开。

周亦辰却没立刻弯腰捡。两个人隔着那颗球，谁都没动，距离比刚才隔着半个球场时近太多。

宋妍希能闻见他身上运动后的热气。汗味并不重，混着很淡的洗衣精，反而干净。

周亦辰也在看她。

近距离以后，他的目光更直接，从她眼睛落到嘴唇，停了下，再回来。

宋妍希看见了，没有躲，甚至让那点笑意慢慢加深。

「看很久了。」

周亦辰先开口。

不是问句。

宋妍希擡了擡眉。

「你也看很久。」

「我在打球。」

「我知道。」

「那妳在看什么？」

宋妍希没有立刻回答，只把视线慢慢往下移，从肩膀、手臂，到被汗浸深的胸口和腰，再重新擡起来。

什么都没说。

周亦辰却低低笑了一声。

「懂了。」

「懂什么？」

她明知故问。

周亦辰弯腰把球捡起来，起身时故意没有完全拉开距离。他把球夹在腰侧，微微低头。

「妳喜欢看这里？」

手掌很随意地落在自己侧腰。

宋妍希视线跟着他的手，又回到脸上。

「学长平常都这样推销自己？」

「妳不是先看？」

「看不代表要买。」

「那妳现在想买吗？」

宋妍希笑了。

这句才像话。

她最怕那种明明眼神都快把衣服脱完了，嘴上还要演「我只是想认识妳」的人。周亦辰显然没有这种病，可他也没有直白到立刻把话全说破。

正好。

宋妍希往后靠了一点，背抵着墙，擡眼看他。

「品质还没验过。」

周亦辰眉梢一挑。

「要求挺高。」

「我眼光一直很好。」

「没失手过？」

她笑。

「没有。」

他盯着她，像在判断她是在吹牛还是说真的。

宋妍希任他看。

她说这句话时不是在炫耀，只是确实很少失败。想要的人，通常也会想要她，差别只在于她最后到底还有没有兴趣继续。

周亦辰唇角慢慢往上。

「这么有自信？」

宋妍希看了他一眼。

「你有资格问我？」

这次他真的笑出声。

「有道理。」

两人之间的气氛没有因为笑变松，反而更黏。

周亦辰没有走，宋妍希也没有催。

远处队友已经有人开始看戏。

「亦辰，拿颗球而已，要聊这么久？」

另一个人笑着接：「你第一天认识他？」

「也是。」

「让他慢慢来啦。」

「他什么时候慢过？」

旁边一群人笑得毫无顾忌。

周亦辰回头。

「你们没事做？」

「有啊，看你。」

「滚。」

他骂得没什么火气，显然习惯了。

宋妍希擡眼看他。

「很常？」

「什么？」

「有人在这里等你。」

他没装。

「有时候。」

宋妍希嘴角一弯。

「有时候？」

周亦辰看她那副显然不信的表情，反而笑了。

「妳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

回答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周亦辰眼神微微一动。

「也是。」

「所以很多？」

「还行。」

「睡过很多？」

这次换周亦辰停了一秒。

不是尴尬，而是被她问得有点意外。接着，眼底那点兴味明显更浓。

「妳都这么直接？」

「看人。」

她把他刚才的语气学回去。

周亦辰低头笑了一声。

「那我算哪种？」

宋妍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可以直接问的那种。」

「因为看起来玩得起？」

她没回答，只笑。

周亦辰看懂了。

「差不多。」他顿了一下，又问，「妳呢？」

宋妍希轻轻偏头。

「你不是还没回答？」

「想知道数字？」

「不想。」

「那问什么？」

「只是确认。」

「确认什么？」

她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是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

这句话没有说清楚，偏偏比说清楚更暧昧。

周亦辰盯着她两秒。

「确认到了？」

宋妍希笑。

「大概。」

「那妳呢？」

「什么？」

「是不是我以为的那种。」

她没有问他以为哪种，也没有装听不懂，只把眼神放得更慢了一点。

「你猜。」

周亦辰唇角一扯。

「我不太喜欢猜。」

「那你可以慢慢确认。」

「我也不太喜欢慢。」

「这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她笑得漂亮。

周亦辰看了她几秒。

他平常不缺人主动。主动加联络方式的、看完比赛等他的、直接问晚上有没有空的，全都有，很多时候甚至不用他做什么。

可眼前这个女生从头到尾一句明确的邀请都没有，偏偏每个眼神都像在往前勾。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且不是第一次。

这点很明显。

最麻烦的是，他也完全吃这套，甚至开始有点享受她不把话说死。

「名字。」

他忽然说。

宋妍希眉尾一挑。

「你先。」

「周亦辰。」

「哪个亦？」

「亦然。」

「辰？」

「星辰。」

她在嘴里念了一次。

「周亦辰。」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她念得很慢，尾音压得轻。

周亦辰看着她的嘴唇。

「妳呢？」

「宋妍希。女字旁的妍，希望的希。」

周亦辰也念了一遍。

「宋妍希。」

他的声音低，刚打完球，尾音带着些沙。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比正常自我介绍莫名更有重量。

宋妍希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记住了？」

「应该不难。」

「很多女生都这样？」

「哪样？」

「名字记得很快。」

周亦辰笑。

「妳真的很爱问以前。」

「研究样本。」

「那研究出什么？」

「目前还在观察。」

「要观察多久？」

宋妍希看他两秒。

「看你表现。」

两个人都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暗示。

周亦辰眼底笑意更深。

「联络方式。」

他终于拿出手机，没有绕。

宋妍希低头看一眼。

「这么快？」

「不是要观察？」

「所以？」

「方便妳。」

他说得理所当然。

宋妍希笑了。

「你很会替别人着想。」

「偶尔。」

她正准备拿手机，包里却先传来铃声。

宋妍希摸出手机。

林以安。

她看见名字时神情很自然地松了一点。

接起。

「喂，宝宝。」

周亦辰原本低着头点开好友页面，动作停了一瞬，擡眼看她。

宋妍希站在他面前，完全没有要走远一点接电话的意思。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了，那个笑和刚才不太一样，软一点。

「还在学校啊。」

「嗯，本来要去买饮料。」

她说到这里，目光正好和周亦辰碰上，唇角又翘了一下。

「结果耽误了一下。」

周亦辰听见「耽误」两个字，眉梢动了动，没出声，只看她。

「晚上可以啊。」

「你要来接我？」

「好。」

周亦辰一直没有移开视线。

她明明在跟男朋友通话，看他的眼神却从头到尾没变。没有故意挑衅，也没有心虚，甚至不是那种背着男友偷做坏事才会有的刺激感。

她只是很自然地同时做着两件事。

电话那头的人让她笑，眼前的男人也让她有兴趣，两件事在她身上没有互相抵销。

「知道啦。」

宋妍希笑着应声，停了半秒。

「我也爱你。」

电话挂掉。

宋妍希低头退出通话画面，重新打开好友页面。QR   code亮起，她递到周亦辰面前。

「还加吗？」

周亦辰没有立刻扫，先看她。

「男朋友？」

「嗯。」

「感情很好？」

「很好。」

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周亦辰唇角慢慢往上。

不是退缩，反而像兴趣更深了。

「那妳还在这里看我半天？」

宋妍希笑。

「我跟他交往，眼睛又没有一起签约。」

周亦辰低低笑出声。

「只是眼睛？」

宋妍希没有回答，只拿着手机，稍微往他面前送了一点。

「所以还要不要？」

周亦辰看着那张   QR   code，再看她。

「要。」

他低头扫码，手机震了一下，好友申请跳出。

宋妍希收回手机，按下接受。

「我还以为你会介意。」

「介意什么？」

「我有男朋友。」

周亦辰把手机收起来。

「我又没要当妳男朋友。」

语气太自然，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宋妍希眼底的笑意一下深了。

这才对。

她本来最怕他突然装正人君子，那就太无趣。

「很好。」

周亦辰垂眼。

「很好？」

「省事。」

「巧了。」他也笑，「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彼此。

那一刻，像有什么真正对上了。

不是因为他们想法完全一样，至少现在还不知道，而是两个人都很快意识到，对方玩得起，而且大概玩得不差。

宋妍希率先移开视线。

「那我要走了。」

周亦辰眉尾一动。

「现在？」

「不然？」

「看完就走？」

「不行？」

「很无情。」

宋妍希笑。

「我们才认识几分钟。」

「妳刚才可不是这个眼神。」

「哪个眼神？」

周亦辰往前半步，距离忽然缩短。

「像很想睡我的眼神。」

宋妍希擡眼。

这句够直，可他的表情不是在逼她承认，反而带着一点试探和挑衅，像把球丢过来，看她接不接。

宋妍希当然接。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很慢地从他脸上往下看，目光在腰腹停了一瞬，再回到眼睛。

「学长。」

声音柔了一点。

「太有自信，有时候会扣分。」

周亦辰盯着她。

「所以我猜错？」

「你觉得呢？」

她反问，又不给答案。

周亦辰舌尖轻轻顶了一下犬齿，笑了。

「很会吊人胃口。」

宋妍希也笑。

「你不是喜欢？」

两个人同时安静。

这次不是谁都没话，而是根本不用再补。

周亦辰看她的眼神明显沉了一点。

「妳怎么知道？」

宋妍希轻轻擡起下巴。

「你刚才不是玩得很开心？」

她指的是球场，也不全是球场。

周亦辰听懂了。

「妳也一样。」

「所以呢？」

「所以。」

他稍微低下头，没有真正靠到她耳边，却足够让声音只落在她这边。

「我们应该会很合。」

宋妍希嘴角慢慢翘起。

「还没试过就知道？」

周亦辰笑。

「那找时间试。」

这次终于接近明说，却依然没有把话讲到底。

宋妍希很喜欢。

她讨厌太快把所有东西摊开，那样像提前看完答案，没意思。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准备离开。经过他身边时，两人的肩膀擦过，很轻，完全可以避，谁都没有。

布料短暂摩擦。

宋妍希脚步停了半拍。

周亦辰也偏了一下头。

两人再次靠得很近。

「故意的？」

他低声问。

宋妍希回头，表情无辜得很。

「什么？」

周亦辰看着她两秒，忽然笑。

「没事。」

「学长今天很多话都讲一半。」

「不是妳喜欢？」

宋妍希也笑。

「学很快。」

「所以明天？」

「什么明天？」

「还来吗？」

她看了他几秒。

「看你明天还打不打得这么好看。」

周亦辰嘴角勾起。

「妳来，我就打。」

「这么会服务观众？」

「看观众。」

他把她刚才的话原封不动还回来。

宋妍希忍不住笑了。

「行。」

「所以会来？」

「我说行，不是说会。」

周亦辰啧了一声。

「妳真的很难搞。」

「第一天就嫌？」

「没嫌。」

他垂眼看她。

「挺有意思。」

宋妍希没有接，只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她低头。

周亦辰。

第一则讯息很短。

「走这么快？」

宋妍希唇角一弯，没立刻回。

她走到走廊转角，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周亦辰还站在侧门附近，手里捏着手机。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重新对上视线。

宋妍希没有传讯息，只擡手，用食指朝自己的方向很轻地勾了一下，像在叫他过来。

周亦辰眉梢瞬间擡起，下一秒真的往前走了一步。

宋妍希却笑着转身。

走了。

身后很快传来一阵笑声。

「靠，她在玩你欸。」

「第一次看你被人吊。」

「周亦辰，你行不行？」

周亦辰停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转角，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

「闭嘴。」

「你笑屁啊？」

「有吗？」

「有啊，很明显。」

旁边的人伸手勾住他肩膀。

「这次看起来真的有兴趣喔？」

周亦辰把人推开。

「长得漂亮。」

「漂亮的妳少见？」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亦辰没回答。

因为他也说不上来。

至少目前不是什么特别深奥的理由。

只是刚才那个女生很会。

不是会撩这么简单，而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知道怎么让一句普通的话变得有别的意思，知道明明什么都没碰，却让人觉得距离已经近得过分。

这种人最容易让别人误会。

周亦辰以前也一样。

他很知道怎么让一个人觉得自己正在被专心看着，怎么在聊天时记住一点小细节，怎么靠近、怎么退，怎么让暧昧维持在最有意思的地方。

所以后来有人晕得太快，他其实从来不意外。

他只是没想到，今天会碰到一个明显也很熟这一套的人。

而且还有男朋友。

挺有意思。

宋妍希走出体育馆后，外头热气一下扑上来。

她把头发往肩后拨，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亦辰。

「明天来。」

不是问。

宋妍希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看心情。」

对面几乎秒回。

「那我去找妳。」

她没有回，只把手机收进包里。

太快答应就没意思了。

她是真的想睡他，这点从看到那截腰开始就没什么好否认的。可如果真的只为了睡，她现在大可以直接问今晚有没有空。

偏偏她不想。

太快，太干，少了很多东西。

她喜欢真正碰到以前那段。一点点把对方的注意力拉过来，看他什么时候先忍不住；让他知道她有兴趣，又不让他确定今晚一定拿得到。

这些比单纯约个时间上床好玩太多。

而且周亦辰显然也一样。

他完全可以第一句就问她晚上去哪，却没有。他在球场上多打了几个漂亮回合，走过来和她聊，问她在看哪里，跟她把话推来推去。

明明大家都知道最后可能会往哪里走，偏偏谁都不急着把终点讲出来。

很好。

她喜欢这种。

傍晚六点多，林以安到校门口接她。

宋妍希远远看见人，脚步便自然快了一点。

「宝宝。」

林以安回头，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包。

「不是说去买饮料？」

宋妍希脚步一停，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

这才想起来。

她下午原本确实只是要买饮料。

结果饮料没喝到，帅哥倒是看了快两个小时。

她忍不住笑。

「忘了。」

林以安莫名其妙。

「买饮料也会忘？」

「看到别的东西。」

「什么？」

宋妍希擡眼看他，笑得很自然。

「秘密。」

林以安伸手捏她脸。

「开学三周就有秘密。」

「我一直都有。」

她笑着勾住他的手臂。

两人往外走。

林以安开始说今天系上的事，宋妍希听着，偶尔回两句。

她是真的喜欢跟他待在一起。

他的存在让人很放松，熟悉、舒服，不需要猜。

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拿，却知道大概是谁。

林以安偏头。

「妍希。」

「嗯？」

「妳今天心情很好。」

「有吗？」

「有。」他笑，「一直在笑。」

宋妍希也笑。

「心情好不好吗？」

「好。」

他捏了一下她的手。

「保持。」

宋妍希靠了靠他肩膀。

手机又震。

这次她还是没看。

可脑子里却浮出周亦辰下午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湿发、汗、肩膀，那双一直很会看人的眼睛，还有他问她那句：

「像很想睡我的眼神。」

她嘴角又往上。

确实。

他猜得没错。

晚上回到自己的租屋处后，宋妍希洗完澡、吹干头发，才终于重新拿起手机。

周亦辰一共传了三则。

「走这么快？」

「明天来。」

最后一则是半小时前。

「宋妍希。」

只有她的名字。

宋妍希靠着床头看了几秒，莫名想起他下午当面叫她名字的声音。

低低的。

刚运动完还有一点哑。

她点开输入框。

「学长这么黏？」

很快，对话框上方跳出正在输入。

「第一天就嫌我黏？」

宋妍希笑。

「只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她指尖停了几秒。

「我有男朋友。」

这次对面稍微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又跳出来。

「我知道。」

下一句。

「我也没要当妳男朋友。」

宋妍希盯着那行字，笑意慢慢从眼底浮上来。

很好。

「那就好。」

周亦辰：「怕我缠妳？」

宋妍希：「目前看起来比较像你怕我缠你。」

周亦辰：「妳会？」

宋妍希：「不会。」

周亦辰：「这么肯定？」

她看着这句，嘴角一弯。

「以前没有。」

对面停了两秒。

「以前？」

她没回。

周亦辰又传。

「所以妳也不少？」

宋妍希：「你很在意？」

周亦辰：「不在意。」

「只是想知道妳到底多会玩。」

宋妍希笑了。

这种问题如果换个人来问，很容易带着审判或比较。

他没有。

只是纯粹好奇，像她下午问他一样。

她回。

「不告诉你。」

「又吊。」

「你不喜欢？」

对面停了几秒。

周亦辰：「喜欢。」

这两个字让宋妍希的目光停了一下。

太干脆。

没有多补，反而刚好。

她指尖在萤幕上轻敲。

「那就吊着。」

周亦辰：「妳平常都这样？」

宋妍希：「哪样？」

「把人勾起来又不给答案。」

她靠着枕头笑。

「你不也是？」

这次对面安静得稍久。

然后。

「所以才觉得妳有意思。」

宋妍希看着那句，唇角慢慢弯起。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周亦辰会让女生晕船了。

因为他不只长得好看。

真正麻烦的是这种人太会制造「只有你们两个懂」的感觉。一句话少说一半，一个眼神多停一秒，让对方觉得自己被读懂，又像所有暗示都只属于彼此。

这些东西比直接说喜欢更容易让人误会。

而宋妍希也一样。

她过去并不是没有遇过本来说好只玩的人，后来却问她能不能更进一步，也不是每个都因为性。

有些人真正放不下的，是那些性以外、却又和性混在一起的东西。

她会记住对方喜欢喝什么，会在聊天时故意用只有彼此懂的称呼，会在见面时靠得很近，笑着替人整理领口，也会在对方讲话时一直看着眼睛。

那些时候她是真的专心，也是真的享受。

但享受不代表爱。

只是很多人不太分得开。

她和周亦辰大概都分得开。

至少现在。

手机又震。

周亦辰：「明天到底来不来？」

宋妍希：「你很想我去？」

「嗯。」

她看着这个毫不迂回的答案，眼神微微一动。

「为什么？」

「想看妳。」

下一句很快跟上。

「也想让妳继续看。」

宋妍希忍不住笑出声。

这人是真的懂。

不是直接约，也不是开始讲露骨的话，只是把下午那条线重新拉起来。

她回。

「看你明天表现。」

周亦辰：「那妳最好坐近一点。」

宋妍希：「方便看哪里？」

周亦辰：「妳今天看哪里，明天就看哪里。」

她盯着这句两秒。

脑子里又浮出下午那截腰腹，以及他起跳时整个身体突然绷紧的样子。

她忽然很具体地想到，如果不是球场，如果那双手不是压着篮球，如果那种力量不是用在起跳，如果他低头时离她更近，气息也不是刚运动完的喘，而是另一种。

那种想像并不模糊，甚至一下就让她有点热。

宋妍希舌尖轻轻抵了下唇内。

「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周亦辰：「我也想跟妳说这句。」

她看着这句，笑意更深。

真麻烦。

连这种地方都很像。

两个人谁都不愿意把自己放在被挑选的位置，都想看对方到底多厉害，都觉得自己才是最后那个掌握节奏的人，也都显然很享受这种推拉。

宋妍希把手机放到一旁，没有再回。

关灯后，房间暗下来。

她躺进被子里，闭上眼，下午的画面却还很清楚。

周亦辰压低身体运球，突然变向、起跳，腰腹收紧，汗沿着下腭滑下。还有他走到她面前后，明明知道她在看哪里，却偏偏问：

「妳到底在看什么？」

装得很好。

可惜她也很会。

宋妍希在黑暗里弯起唇角。

感觉真的很好睡。

更重要的是，他看起来也很好玩。

而对她来说，后者有时候比前者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