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入学

大胥永和三十年二月初一,春入学。

玉含星站在昭文馆的仪门下,仰头看着匾额上那三个筋骨遒劲的大字,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吹得她有些恍惚。

她居然真的穿书了。

明明昨天她还是个现代人,不,准确地说,是昨晚。她熬夜缩在被窝里看小说,一章又一章地往下翻,眼皮沉得打架也没舍得关手机。随后不知怎的,胸口猛地一抽眼前一黑,再醒来就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头顶是绣金线的帐子,身边围了三个丫鬟,个个欢喜地叫她“大小姐”。

她花了整整一刻钟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又花了整整一天才接受自己穿进了昨晚看的那本书里。

对,就是那本书。叫什幺来着——不重要。她翻的时候连书名都没仔细看,是被书封上“强制爱”、“修罗场”、“三男主争一女”的标签勾进去了。

内容也不复杂:一个柔弱小白花女主,被三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或哄或骗或强迫,翻来覆去地强制折腾的故事。剧情她没看完,因为前几页全在描写女主有多美。什幺“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眼波流转间天地失色”,她硬是扛了十几页的美貌描写,愣是没看到剧情推进,最后眼皮一搭就猝死了。

所以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约等于零。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她不是女主。

不出意外的,她成了恶毒女配。而且是和她同名的恶毒女配:玉含星。

这个玉含星的来头可不小,当朝相府嫡长女,父亲门生遍布朝野,自己又是京城第一明艳美人。而且,族上还出过一位太后,是她的嫡亲姑祖母,当年以皇后之身一手创立了昭文馆,让这所学府至今都对玉家高看一眼。

她当时还想,这配置不是妥妥女主命吗?就这还能输?可遗憾的是,在原书里,这位大小姐就是仗着家世和美貌,疯狂针对女主,各种使绊子、泼脏水、挑拨离间,听说最后凄惨下线。

好消息是,她穿过来的时候剧情还没开始。更好的消息是,这里没有所谓的系统要强制走剧情。也就是说,她可以放飞自我永闯世界了!

“大小姐?”她正激情澎湃地想着,身后的丫鬟画屏看她实在停了太久,忍不住小声催促:“时辰不早了,该进去了。”

玉含星回过神来,又深深看了一眼匾额上“昭文馆”三个字。

这座学府是她的姑祖母玉生烟亲手创立的。三十年前,那位还是皇后的女子力排众议,上书先帝,说“贵女亦当读书明理”,于是就有了这所京城唯一男女同院的官学。

太后薨逝后,今上非但没有撤掉昭文馆,反倒扩了一轮,还亲自题了这块新匾,算是给嫡母的一份身后孝心。

所以昭文馆的女子入学,从一开始就是太后定的规矩。别人家的女儿想进来,要幺家世够硬,要幺才华够硬。但玉家的女儿不受名额限制,这是太后留给自家后辈的遗旨。

换句话说,在这里,她确实可以横着走。但是……

玉含星在心里默默把“横着走”三个字划掉。横着走太高调了,高调容易惹事,惹事容易提前触发凄惨剧情。她的策略只有六个字:低调,吃瓜,保命。

至于学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繁复的襦裙,又想了想昨天被画屏套了三层才穿好的那套行头,心里的弹幕已经刷了满屏。

她好不容易才大学毕业,好不容易脱离了学校,现在又要上学了。而且还是男女同院、文武兼修的那种。课程表她昨天瞥了一眼,有经义、算学、书法、骑射、医药。她一个文科生,连算盘都没摸过,骑射就更别提了,骑旋转木马算不算?

玉含星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跨过了那道朱红门槛。

算了,来都来了。

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头顶的日光被飞檐遮住,一片清凉的阴影兜头罩下来。身后的仪门在日光里亮得晃眼,而眼前的长廊幽深安静,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甬道。

玉含星在门槛里侧站了两秒,做了穿书以来的第一个决定。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原身那种矜持的、练习过千百遍的贵女标准微笑,而是属于她自己的、带着点狡黠和看戏意味的弧度。

昭文馆,开门。让我看看这出大型封建偶像剧,到底能有多狗血。

按照学堂规矩,丫鬟仆从都是进不得的。所以这会儿,她独自走进长廊。让她意外的是,昭文馆的氛围倒是比她想得要清静。一路走来,既不喧哗嘈杂,也没有三五成群扎堆寒暄的景象。长廊两侧的庭院里,偶尔有几名学生匆匆走过,但也大都步履沉稳,说话也都压低了声音。

说到底是权贵子弟扎堆的地方,谁也不愿意在第一天就给人留下浮躁的印象。

玉含星暗暗松了一口气,沿着长廊走到讲堂门口。她原本以为,既然是男女同院,那讲堂里应该是乌泱泱坐了一片人,男的左边女的右边,中间隔条楚河汉界。但实际一看,比她想象中松散得多。

座位并没有按性别划分,三三两两地散坐着,男男女女都有,只不过女生大多聚在前几排,男生则往后靠。

而她的目光,几乎是在进门的一瞬间,就被角落里一个人影吸引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个人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尊摆在角落的白瓷瓶,不声不响,却让人没法忽略。

那个气质那个光环,闪得玉含星平白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她寻思,这也没有系统啊,怎幺感觉主角光环这幺重。

没错,那个人,就是原女主夏迎雪。

玉含星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个名字,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原着里那些铺天盖地的形容词,什幺“弱柳扶风”“眉尖若蹙”。她当时觉得这些词写得矫情,现在亲眼看见了,才发现人家还真没夸张。

夏迎雪坐在靠窗的角落,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侧脸上,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她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书,整个人像是和窗外的光影融在了一起,像是一副精美仕女图。

这张脸,确实值十几页的描写。

怪只怪她的词汇太匮乏了,实在形容不来她的美。总之,她见到真人,真没觉得那些形容词夸张。而且,她记得原着中一嘴,说夏迎雪的父亲只是个太常寺少卿,四品官,在这所遍地权贵的昭文馆里根本排不上号。

她能进来,是因为去年秋闱的入学考试,她拿了整个京城的头名,而且是女子组和男子组合在一起排名的那种头名。

人家是凭本事考进来的。

玉含星在心里给这位原书女主又加了一层滤镜。她之前对夏迎雪的印象是“柔弱小白花”,这个词多少带点贬义,是那种需要被男人保护、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刻板印象。但现在看到本人,她觉得好像又有点不太太对。

这姑娘脸上其实没什幺柔弱的表情,到底有种坚韧的从容。不过也是,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就凭这一点,她就不可能真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难怪,自己这个贵女要被斗得下场凄惨。

不过好在,她可是清清白白大好人,才不会无故惹她,做自己的千金小姐没什幺不好的。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余光却扫到前排几个女生正朝她这边看。那几张脸她有点印象,好像是哪个尚书家的千金,哪个侯府的嫡女。原身平时见了她们,是会主动笑着走过去打招呼的,寒暄几句场面话。

但问题是,玉含星在脑子里飞速搜刮了一圈,发现自己压根记不住她们谁是谁。姓张还是姓李?父亲是尚书还是侍郎?跟她关系是好还是一般?统统不记得。

她只看完了原着前十几页的美貌描写,根本没读到配角名单,就算看了她也记不住啊。

现在的玉含星只想安安静静地等教习进来上课。她今天没有社交计划,也没有建立人脉网络的雄心壮志。名字都记不住,打什幺招呼?走过去张嘴就露馅,到时候尴尬的是谁?是她自己。

再说了,低调吃瓜第一条:不主动社交。关系这种东西,自然发展就好,用力过猛反而容易翻车。

于是她很自然地假装没看见,目光从那几个女生脸上平平地滑过去,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座位。那几个女生的表情僵了一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但也不好说什幺,只能讪讪地转过头去。

这边,她刚坐定,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有人进来了。

玉含星下意识擡头看去,一个少年逆光站在门口。身形颀长,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淡,像是这世间没有什幺东西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讲堂内部,那目光在经过夏迎雪的方向时,停了不到半秒。随后他收回视线,迈步走了进来,径直在她身后的座位上坐了下去。

玉含星的心跳被吓得漏了半拍。这个场景她是有印象的,作为正式的感情线开场,这里登场的男主是荀在溪。

他是镇南王世子,当朝荀贵妃的亲侄子,也是原着里,第一个对小白花女主下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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