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的魅术只持续了三息。
第三息时,坐在她对面的年轻男人终于朝她伸出手,指尖刚刚碰到她的手背,一道圣光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没有巨响,也没有炫目的火焰。
只有一线极淡的白光从两人之间划过。
男人眼底那层由魅术织出的绯色瞬间破碎,整个人像从梦中惊醒,猛地收回手。
酒馆里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瑟琳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她擡起头。
一名身穿白金长袍的男人站在不远处。
圣庭的纹章垂在他胸前,长袍边缘没有一丝尘土,金发在灯火下近乎雪白。他没有拔剑,也没有释放威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周围的人便已经纷纷低下头。
“审判长大人。”
有人小声唤了一句。
瑟琳的尾巴顿时藏进裙摆深处。
伊莱亚斯。
圣庭现任审判长。
人类王国最接近神明的人。
据说他十七岁便能独自净化高阶恶魔,二十二岁接任审判长,至今没有任何邪物能从他手中逃脱。
瑟琳只是一只刚刚成年的低阶魅魔。
他甚至不需要拔剑。
动一动手指,她大概就会和刚才那点魅术一起消失。
伊莱亚斯先看向坐在她对面的男人。
“过来。”
男人脸色发白,却不敢违抗,立刻走到他面前。
伊莱亚斯擡起手,指尖在对方眉心停了片刻。
圣光无声地渗入。
“魅术侵入不足三息,意识完整,没有灵魂损伤。”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愤怒,也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
男人急忙解释:“审判长大人,是我主动邀请这位小姐喝酒的。她只是看了我一眼,我也不知道为什幺——”
“你受到魅术影响,无法判断自己的真实意愿。”
“可是她没有伤害我。”
伊莱亚斯没有反驳。
他只是收回手。
“回去休息。明日去附近教堂接受一次净化。”
男人不敢再说,匆匆离开。
瑟琳坐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
她眼底残留的魔纹还没有完全褪去。在普通人眼里,那或许只是一双颜色漂亮的红眼睛,可伊莱亚斯能看见她真正的模样。
能看见她的种族。
也能看见她刚才确实使用了魅术。
她没有辩解的余地。
伊莱亚斯终于朝她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
瑟琳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尾巴上。
男人在她面前停下。
近距离看,他比传闻里还要漂亮。
眉眼深邃,鼻梁挺直,神情却淡得近乎无情。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没有厌恶,也没有好奇。
像神明俯视一件需要被裁决的罪证。
“姓名。”
“瑟琳。”
“种族。”
她小声道:“魅魔。”
伊莱亚斯看了一眼她藏在裙摆下的尾巴。
“未经登记进入王都,向普通人施展魅术。”
瑟琳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我没有伤害他。”
“是否造成伤害,由圣庭判断。”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
正因为太平和,反而让人连求情都找不到缝隙。
伊莱亚斯擡起手。
瑟琳以为圣火会落下来,下意识闭紧眼睛。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冰凉的银链缠上她的手腕,咒文亮起,将她体内微弱的魔力彻底封住。
瑟琳怔了一下。
按照圣庭律法,正在对人类施展魅术的魔物,可以当场净化。
伊莱亚斯却没有杀她。
她只当自己运气好,完全没有看见——
在她擡眼望向他的那一刻,原本已经凝聚在他指尖的圣火,曾无声地熄灭过一次。
“带走。”
伊莱亚斯转过身。
跟在他身后的审判官迟疑了一下。
“审判长大人,只是一只低阶魅魔,交给城中教会处理便足够了。”
伊莱亚斯脚步未停。
“她能避开城门圣印进入王都,来历需要查清。”
“那审讯——”
“我亲自负责。”
瑟琳被银链牵着跟在后面,听见这句话,只觉得自己死定了。
她完全没有往别处想。
一个能被审判长亲自审讯的邪物,通常都活不了太久。
瑟琳被关进了白塔最上层。
这里与她想象中的监狱完全不同。
没有刑具,没有潮湿石墙,也没有地牢里常见的腐烂气味。
房间宽敞明亮,彩色玻璃将午后的阳光切成柔和的色块。床铺干净柔软,浴室里甚至有持续供应的热水。
只有窗外密集的圣文与房门上的封印证明,她确实是一名囚犯。
瑟琳在床边坐了一整天。
她不敢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连送来的食物都只吃了一点。
入夜后,房门打开。
伊莱亚斯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礼仪长袍,身上只剩一件剪裁严整的白色制服。银色圣链压在胸前,手中拿着一本薄薄的审讯记录。
瑟琳立即站起来。
伊莱亚斯走到桌边坐下。
“姓名。”
“瑟琳。”
“年龄。”
“一百二十七。”
笔尖停了一下。
“准确年龄。”
瑟琳只好改口:“三百七十二。”
“为什幺隐瞒?”
“人类通常更喜欢年轻一点的。”
伊莱亚斯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没有任何波动,瑟琳却立刻闭嘴了。
“进入王都的方式。”
“搭商队的车。”
“城门圣印为什幺没有发现你?”
“我很弱。”
“这不是答案。”
“弱到圣印觉得我没有危险。”
伊莱亚斯沉默片刻,竟然没有反驳。
这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
他继续问:“进入王都的目的。”
“进食。”
“以魅术控制人类?”
“只是让他们更容易注意到我。”
瑟琳小心观察他的神情。
“我不会破坏他们的意识,也不吸取生命。等我吃饱,魅术就会解除。”
“刚才那个人知道你是魅魔吗?”
“不知道。”
“那便不能称为真正的自愿。”
瑟琳没有和他争辩。
她很惜命。
尤其对面坐着一个随时能让她彻底消失的人。
第一次审讯只持续了半个时辰。
伊莱亚斯离开后,瑟琳才敢放松尾巴。
她原以为第二天会换普通审判官过来。
但第二晚,房门再次打开。
仍然是伊莱亚斯。
第三晚也是。
第四晚,他重新核对了她进入王都后的全部行踪。
第五晚,他询问魅魔摄取欲望的具体方式。
第六晚,他检查了房间里的封印,还亲自确认她体内没有隐藏的高阶魔力。
这桩案子简单得几乎没有什幺可查。
瑟琳只是偷偷混进城,在酒馆里找到一个合眼缘的人,魅术才刚刚展开便被当场抓住。
她没有同伙,没有伤人,更不属于任何恶魔组织。
普通审判官一天便能结案。
伊莱亚斯却一连来了六次。
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从不靠近她,也不因她是魅魔而刻意羞辱。每一个问题都公事公办,严谨得找不到一丝多余的情绪。
瑟琳起初很怕他。
怕到他一擡眼,她的尾巴便会立刻僵住。
可六天过去,伊莱亚斯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
他甚至禁止其他审判官随意进入她的房间。
瑟琳逐渐意识到,只要自己老实一点,他大概暂时不会杀她。
恐惧一旦稍微退下去,另一种本能便开始变得明显。
伊莱亚斯实在太好看了。
魅魔天生容易被美丽的东西吸引。
瑟琳也不例外。
她开始在审讯时偷偷看他的手,看他翻动记录时垂下的睫毛,看他偶尔抿紧的嘴唇。
每次都只敢看一会儿。
看完还要担心自己是不是太放肆。
直到第七晚。
伊莱亚斯合上记录,忽然问:
“这几日,你为什幺没有试图使用魅术脱身?”
瑟琳愣了一下。
“因为对你没用。”
“你没有试过。”
“没必要试。”
她回答得十分诚实。
“你的圣力太强,我的魅术靠近你之前就会被净化。强行使用,还有可能反噬我自己。”
伊莱亚斯看着她。
“所以你从未对我施展魅术。”
“没有。”
“确定?”
“你不是能看出来吗?”
魅魔施术时,眼底会浮现特殊的魔纹。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面对伊莱亚斯时,那双红色眼睛始终干干净净。
伊莱亚斯当然看得出来。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今日到此为止。”
瑟琳本该像前几天一样,乖乖等他离开。
可伊莱亚斯站起身时,灯火正好照过他的侧脸。
瑟琳盯着看了两秒。
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再也遇不到比他更漂亮的人了。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找死。
身体却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伊莱亚斯看向她。
“坐下。”
瑟琳没有听。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
距离越近,属于圣职者的气息便越清晰。干净,冷淡,混着一点纸张与焚香留下的味道。
与她曾经接触过的任何人都不同。
伊莱亚斯的神情没有变化。
“退后。”
“审判长大人。”
瑟琳仰起脸。
“我没有使用魅术。”
“我知道。”
他的声音仍旧平静。
正因为他知道,她才忽然更加想碰他。
不是魅术。
也不是为了逃跑。
她只是想知道,这样一张近乎神明的脸,靠近时会是什幺感觉。
瑟琳又向前挪了半步。
伊莱亚斯终于擡起手,挡在她面前。
他的本意大概只是阻止她继续靠近。
两根手指恰好落在她唇边。
瑟琳看了看他。
又低头看向那只手。
审判长的手修长而干净,指腹有一层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欲望在那一刻彻底压过了理智。
她微微张开嘴,舌尖舔过他的指腹。
很轻。
只有一下。
伊莱亚斯整个人骤然静止。
房间里没有任何魔力波动。
她的眼睛也没有亮起魔纹。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魅术。
瑟琳擡眼看他,自己也有些紧张。
伊莱亚斯的脸上仍然没有明显的情绪。
只有被她碰过的两根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
随后,他猛地收回手。
“不知廉耻。”
声音依旧很低。
却比平日紧了一些。
瑟琳的尾巴立刻缩回裙后。
刚才那点胆子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伊莱亚斯拿起桌上的记录。
“今日审讯结束。”
他转身走向房门。
步伐仍旧端正,没有失态,也没有回头。
只是比平时快了一点。
房门关闭后,瑟琳站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她觉得自己可能活不到明天了。
伊莱亚斯直到回到卧室,神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门在身后合拢。
锁扣落下。
他站在黑暗里,握着审讯记录的手缓慢收紧。
纸页被捏得发皱。
那一点湿热的触感仍然停在指腹。
伊莱亚斯走进盥洗室,打开冷水。
他洗了一遍手。
又洗了一遍。
第三遍时,皮肤已经隐隐发红。
可他闭上眼,仍然能看见瑟琳擡头望着自己的样子。
她没有用魅术。
伊莱亚斯知道。
她的魔力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她只是因为想碰他,所以碰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魅惑都更加危险。
伊莱亚斯关掉水。
回到卧室后,他在圣徽前跪下。
“愿圣火洗净污秽。”
声音平稳。
“愿吾心不受邪物迷惑。”
他的呼吸却逐渐变重。
制服下的身体早已出现了无法忽视的变化。
伊莱亚斯从未因此困扰过。
他自幼进入圣庭,身心皆奉献于神明。偶尔出现的本能不过是肉体无意义的反应,只需要忽略,很快便会自行平息。
可今晚没有。
那点反应越来越强烈,甚至逐渐变成了疼痛。
伊莱亚斯闭紧眼睛,继续祷告。
“愿神明赐予我克制——”
瑟琳的舌尖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柔软。
潮湿。
擦过指腹时,只停留了一瞬。
他的祷词断了。
伊莱亚斯猛地睁开眼,额角已经渗出薄汗。
他应该去圣泉。
应该接受净化。
应该立刻将这只手放进圣火里,直到那点触感彻底消失。
可他仍跪在原地。
许久之后,那只被瑟琳舔过的手缓缓落了下去。
指尖隔着衣料压住自己下体的瞬间,伊莱亚斯全身骤然绷紧。
他像被灼伤般收回手。
呼吸紊乱了很久。
然后又一次伸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自己的身体。
没有经验,也谈不上温柔。
纾解的动作甚至带着惩罚意味,仿佛只要足够用力、足够快速,便能尽快结束这一场令人羞耻的失控。
可越是如此,他脑中属于瑟琳的画面便越清晰。
她站在自己面前。
红色的眼睛没有魔纹。
唇间也没有咒语。
她根本没有诱惑他。
是他自己在想。
想到她仰头时露出的脖颈,想到那条藏在裙摆后面的尾巴,想到她的舌尖如果不只是碰过手指——
伊莱亚斯的呼吸猛地一颤。
他立刻想停。
手指却没有听从理智。
跪姿逐渐无法维持,他擡手撑住床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仍攥着圣徽,锋利边缘深深陷进掌心。
“愿神明宽恕……”
祷告声越来越低。
身体里的欲望却越来越重。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落下来。
伊莱亚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厌恶魅魔。
厌恶欲望。
厌恶一切使人失去克制的东西。
可他现在跪在神明的徽记前,脑子里却全是一只低阶魅魔。
动作从生涩逐渐变得急促。
他试图停下不止一次。
每一次闭上眼,都会重新想起那点湿热。
于是那只手又继续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伊莱亚斯猛地低下头,牙齿咬紧手背,仍然没能完全压住喉间溢出的声音。
“瑟琳……”
卧室骤然安静。
只有他凌乱的呼吸。
伊莱亚斯僵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圣徽仍被他握在掌心。
眼泪沿着下颌,一滴一滴落在床边摊开的经书上。
那一夜,他在神像前跪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伊莱亚斯命人送来一双新的白色手套。
他告诉自己,不会再去那间收容室。
这个案件证据清楚,已经不需要继续审讯。
可入夜以后,他还是拿起了那本已经被捏皱的记录。
房门打开时,瑟琳正缩在床角。
她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在他戴着手套的双手上。
大概以为这是警告,她立刻将自己的手藏进被子里。
伊莱亚斯站在门口,沉默片刻。
“继续审讯。”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需要确认瑟琳是否在那次触碰中使用了某种隐蔽术法。
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没有。
她从来没有魅惑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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