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岁并不知道自己暂时离开，便让某位废太子误以为被猫抛弃。
她正艰难地在雪地里跋涉。
猫的嗅觉远比人类灵敏。
离开篝火和人群后，那股野兔的气味变得清晰许多。
她一路走走停停，鼻尖几乎贴着雪面。
气味经过一片枯树林，绕过两块巨石，最终停在一处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旁。
林岁岁仔细观察。
表面上看，这里与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但灌木根部的积雪稍稍向下凹陷，附近还有几颗极小的褐色粪球。
果然是兔子。
她兴奋地跑过去，用爪子扒开浮雪。
下面露出一层压实的干草。
林岁岁继续刨。
没多久，一个半人头大小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温热的动物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至少有两只成年野兔。
或许还有幼兔。
林岁岁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趴在洞口，努力往里看。
黑漆漆的，什幺也看不清。
忽然，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下一刻，一只灰褐色的成年野兔猛地从洞中蹿出。
林岁岁只看见一个巨大的毛团迎面而来。
对现在的她来说，这只兔子简直像一头小鹿。
她吓得向旁边一滚。
野兔从她身边跃过，后腿蹬起的雪沫糊了她一脸。
“阿嚏！”
林岁岁爬起来，扭头看着兔子飞快消失在林中。
抓是不可能抓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靠她自己抓住。
不过她的目标本来也不是狩猎。
洞里还有气味。
说明兔窝不止一只。
林岁岁抖掉身上的雪，围着洞口转了一圈。
怎样才能把人引过来？
回去叫？
她又不会说话。
就算她不停叫，萧承砚能猜到她发现了兔窝，官差也未必愿意让他过来。
最直接的办法，是把兔子赶到营地里。
可成年兔速度太快。
她根本追不上。
林岁岁低头思考片刻，目光落在洞口上方那层松动的积雪。
野兔洞通常不止一个出口。
她可以找到另外的洞口，堵住其中一边，再从这里制造动静。
兔子受惊后，会从剩余出口逃跑。
只要出口方向朝着营地……
林岁岁绕着灌木丛继续搜寻。
靠着敏锐的嗅觉，她很快找到第二个被薄雪覆盖的洞口。
这个洞口恰好朝向山坳。
她没有堵它，而是叼来几根枯枝，堵住第一个洞口周围的缝隙。
然后站在灌木上方，用四只爪子拼命踩踏积雪。
咚。
咚咚。
她身体太轻，动静不够大。
林岁岁索性爬上旁边一块斜伸的枯木。
枯木上压着厚厚的积雪。
她用爪子一点点刨松积雪，又努力将一截断枝推向下方。
断枝滚落。
轰的一声，带着大片积雪砸在兔窝顶上。
洞穴里的野兔彻底受惊。
第二个洞口猛地炸开。
一只。
两只。
三只灰兔接连窜出。
其中还有两只稍小的幼兔。
它们沿着林岁岁预留的方向，飞快朝山坳奔去。
成功了！
林岁岁兴奋地追在后面。
“咪！”
兔子！
好多兔子！
她当然追不上，但兔子奔跑造成的动静已经足够明显。
——
营地里，萧承砚靠着山石，始终没有再看山坳外。
只是他搭在膝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秦伯知道他并未睡着。
过了约莫两刻钟，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
负责守夜的官差站起身。
“什幺东西？”
“林子里有动静！”
有人举起火把。
下一刻，一只灰兔猛地从灌木中蹿出，直接冲进营地。
众人瞬间沸腾。
“兔子！”
“有野兔！”
灰兔受惊乱窜。
一名官差扑过去，却摔了个狗啃泥。
另一人用刀鞘拍下，刚好击中兔子后腿。
还没等他们高兴，第二只、第三只野兔接连从林中冲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在这缺衣少食的流放路上，一只兔子便意味着一顿难得的肉食。
“抓住它们！”
赵头大喊。
官差们纷纷围堵。
流犯虽然戴着镣铐，也本能地伸手帮忙。
混乱中，两只成年兔被抓住，一只幼兔钻进雪沟跑了，另外两只则撞在木枷和行李之间，被人用布袋罩住。
“怎幺会突然有这幺多兔子？”
“附近肯定有兔窝！”
众人正惊疑间，一团巴掌大小的白影从林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林岁岁累得舌头都伸出来了。
她身上沾满枯叶和雪屑，胡须也歪了一边，却依旧高高竖着尾巴。
“咪！”
她回来了！
萧承砚猛地擡起眼。
看见那团白影的一瞬，他紧绷许久的手指缓缓松开。
林岁岁越过混乱的人群，径直朝他跑去。
路过赵头身边时，她还故意绕开了那双靴子，生怕被这个坏东西抓住。
跑到萧承砚面前，她已经累得四肢发软。
最后两步没站稳，整只猫向前一扑，啪叽撞在他脚腕上。
萧承砚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林岁岁趴在他掌心，大口喘气。
“咪呜。”
她没跑。
她是去找吃的了。
萧承砚看见她爪缝里的泥土和枯草，又看向那些从同一方向跑出来的野兔。
“是你找到的？”
林岁岁立即挺起小胸脯。
“咪！”
当然。
周围的人也反应过来。
“这猫方才跑进林子，没多久兔子便出来了。”
“莫不是它发现了兔窝？”
“这幺小的猫，怎幺可能赶得动兔子？”
“可它身上全是兔毛！”
一名流犯从林岁岁背上捏下一小撮灰色绒毛。
众人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
赵头也眯起眼睛。
他提着火把走过来，目光在林岁岁身上停留片刻。
“兔窝在哪儿？”
林岁岁当然不会回答。
她转过身，朝林子的方向叫了两声。
赵头立刻命令两个官差。
“跟着它去看看。”
林岁岁没有马上动。
她先用爪子拍了拍萧承砚的手臂，又指向他脚上的镣铐。
意思很明确。
让他也去。
赵头脸色一沉。
“畜生还会讲条件？”
林岁岁转身把脑袋埋进萧承砚掌心。
不让他去，她就不带路。
反正兔窝藏在雪下面，没有她领着，这些人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找到。
赵头看懂了她的意思，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竟然被一只猫拿捏了。
“把萧承砚的脚链解开一边。”
“赵头？”
“有四个人跟着，他还能跑了不成？”
官差不情不愿地解开萧承砚与其他流犯相连的长链，只保留他脚腕间的短镣。
林岁岁这才从他手中跳下，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
她的腿很短。
雪又很深。
走了没几步，整只猫便陷进雪里，只露出一颗脑袋。
萧承砚沉默着将她捞起来，放进臂弯。
“指路。”
林岁岁：“……”
虽然有损她带路猫的威风。
但被抱着确实轻松很多。
她伸出爪子，指向兔窝所在的方向。
没过多久，众人便找到被积雪掩盖的洞穴。
官差用铁铲挖开，里面果然还有两只没来得及逃走的野兔，以及大量储存的草根和野果。
一共六只兔子。
除去逃走的一只，抓住五只。
对于六十多人的队伍来说，这些肉仍然不够分。
可至少能熬出一锅带油水的热汤。
更重要的是，兔窝附近还有不少野兔活动过的痕迹。
官差沿着脚印继续搜寻，又陆续发现了几个较小的洞穴。
当晚，他们总共抓到九只野兔。
赵头原本想把所有兔子留给官差。
可这些野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发现的，流犯们又都出了力。
若一口汤都不给，很可能激起反抗。
最终，他留下五只兔子给官差，剩下四只剥皮切块，扔进流犯的锅里。
肉少，水多。
每个人分到碗里的可能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可热腾腾的肉汤入腹，仍然让不少冻得麻木的人重新恢复了些许精神。
那名把饼留给孩子的妇人，终于喝下半碗汤。
牙齿掉光的老人也靠着热汤软化了干粮。
【预计死亡人数下降。】
【当前预计死亡人数：一至三人。】
【初级生存危机部分缓解。】
系统提示在林岁岁脑中响起。
她蹲在萧承砚膝上，低头看着面前的一小块兔肉。
这是赵头特意扔给她的。
不是因为感激。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这只猫或许还能继续找到食物。
“吃吧。”
萧承砚道。
林岁岁没有立刻吃。
她用爪子把兔肉分成两小块。
大的一块推给萧承砚。
小的一块留给自己。
萧承砚看着她。
“你找到的。”
“咪。”
一起吃。
林岁岁又把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一次，萧承砚没有拒绝。
他拿起那块肉，慢慢吃了下去。
林岁岁也低头咬住自己那一小块。
没有盐，也没有任何调味，肉还煮得有些老。
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吃到的第一口真正的食物。
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吃完后，林岁岁舔了舔爪子，忽然擡头看向萧承砚。
他背后的伤还没有处理。
今晚只是暂时解决了饥饿，真正的危机依然存在。
系统面板仍悬浮在她眼前。
【候选者萧承砚当前生存概率：百分之十二。】
因为食物和短暂休息，生存概率上升了一些。
但仍然低得可怕。
【初始契约剩余时间：七个时辰。】
林岁岁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被野狗围堵时，所有人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只有萧承砚停下脚步。
他用仅剩的食物救她，替她挨鞭子，自己饿着也要把饼给她。
她还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无罪。
也不知道他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
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救了她。
而她不想看着他死。
林岁岁站起身，沿着男人的膝盖爬到他胸前。
萧承砚伸手托住她。
“又怎幺了？”
她擡起一只爪子，轻轻按在他心口。
淡金色光芒再次浮现。
这一次，林岁岁没有犹豫。
她在心中作出选择。
绑定。
【宿主确认与候选者建立初始契约。】
【山河灵契正在连接。】
【连接进度：百分之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百。】
刹那间，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她爪心涌出。
极淡的金光沿着萧承砚胸口散开，又在被人察觉之前迅速隐没。
男人身体微微一震。
他低下头，正对上小猫那双一蓝一金的眼睛。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怀中这只猫似乎与先前不同了。
像是有什幺无形的东西，将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生命连接在一起。
【初始契约建立成功。】
【宿主获得新手能力：气味强化。】
【新手任务开启。】
【任务一：帮助契约者平安抵达雁回驿。】
【任务奖励：解锁人类语言辨识能力。】
【特别提示：候选者伤势持续恶化。】
【请宿主在六个时辰内找到可用药物。】
林岁岁看着最后一行文字，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再次绷紧。
食物危机才解决。
接下来还要找药？
她擡头看向黑沉沉的雪林。
风雪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林岁岁默默把自己往萧承砚怀里塞了塞。
这个契约，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萧承砚垂眸，看着主动钻进怀中的小猫。
他擡手挡住灌来的寒风，将她护在衣襟之下。
“不是要跑？”
林岁岁从衣襟里探出脑袋，冲他不满地叫了一声。
“咪！”
谁跑了？
她明明是去养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