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永熙二十年,京城已入仲春时节,柳丝垂绿,桃花渐开,可朝堂之上却仍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
五年前,先帝在一次秋猎后突然染疾,短短数日便崩逝于行宫之中。那一年,皇子中最年幼的一位,年仅七岁,便在匆忙中登上了皇位。登基大典上,小皇帝的龙袍过于宽大,几乎要拖到地面,先帝临终前留下的辅政遗诏,便成了维系朝局的唯一凭仗。遗诏中明确指定,由宗室近支、成王世子萧霆渊辅政,代天理政。
五年光阴倏忽而过,萧霆渊从世子晋位摄政王,手握天下兵马,统领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权势之重,远超历代辅政之臣。边疆外患被他一一平定,朝中旧党被他逐步肃清,表面上看,大燕江山稳固如山。可私底下,百官心中各有思量。有人赞他忠心为国,鞠躬尽瘁;也有人暗中流传,说摄政王野心勃勃,幼帝如今不过是个傀儡,早晚有一日,这天下要改姓萧。
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局之中,吏部尚书沈承业一家的处境,尤为微妙而尴尬。
沈家乃关陇旧族,祖上曾出过两位尚书、一位大学士,门第清贵,历来以清流自居。沈承业为人谨慎持重,既不愿彻底倒向摄政王一派,结党营私,也不愿完全站在清流旧臣一边,与权贵彻底撕破脸皮。可越是想在夹缝中求存,便越是容易两头不讨好。近两年,朝中党争愈演愈烈,沈承业几次在朝会上进言,都隐隐触碰到了摄政王的底线。虽未遭受明面上的打压,可沈家的地位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成为各方势力用来立威的牺牲品。
沈晚卿,便是沈承业与正妻所出的嫡长女。
她今年二十岁,生得柳眉杏眼,肌肤胜雪,一头青丝常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挽起,便已有几分出尘之姿。沈家教女极严,她自幼便随母亲学女红、读诗书、习礼仪,性情温婉端庄,在京城贵女之中颇有才名。许多世家子弟私下打听过这位沈家嫡女,只是沈承业一直未曾松口许婚,一来是想为女儿挑一门更稳妥的亲事,二来也是希望借女儿的婚事,为沈家再添一分助力。
只是如今,这助力却来得如此突然,且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三月十七这日,一道圣旨毫无预兆地降临尚书府。
那日午后,沈晚卿正在后院临窗抄录《女训》,墨迹尚未干透,贴身丫鬟墨竹便脚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颤:“小姐……圣旨到了,正厅里正在宣旨呢!来的是宫中内侍,阵仗很大。”
沈晚卿握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模糊的痕迹。她放下笔,深吸一口气,随着墨竹往正厅走去。一路上只觉得心跳如鼓,两侧的仆妇丫鬟都低着头,不敢多看她一眼。
还未进厅,便听见内侍那尖细而刻板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尚书沈承业之女晚卿,德容兼备,贤淑有仪,特赐婚于摄政王萧霆渊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厅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见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
沈承业跪在地上接旨,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等内侍带着随从离开,他仍久久跪着没有起身,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沈晚卿站在父亲身后,面色平静得近乎木然。她早已不是天真懵懂的少女,自然明白这道圣旨背后的深意与重量。
半月之前,朝堂上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党争。几位清流老臣联合上书,弹劾摄政王“权重欺主、结党营私”。萧霆渊在金殿之上当场发作,手段凌厉果决,几名领头官员被贬黜流放,朝野为之震动。沈承业虽未直接参与那道弹劾折子,却因平日与清流走得稍近,也被摄政王点名警告了一番,隐隐有了被清算的危机。
第二天,宫中便传出消息——摄政王要娶妻了,而且指名要吏部尚书沈家的嫡女沈晚卿。
这哪里是求亲,分明是一记警告。
摄政王要用这桩婚事告诉朝中所有人:他萧庭渊想做的事,谁也没可能忤逆。沈家若乖乖顺从,便能借此稳住地位,甚至更进一步;若敢有半点迟疑或推脱,下场只会比现在更加凄惨。
沈承业终于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女儿,眼中满是疲惫、愧疚与无奈:“卿儿……为父对不住你。”
沈晚卿轻轻跪下,声音低而稳,却带着一种超出年纪的平静:“父亲不必如此自责。女儿明白,这是沈家如今唯一的出路。若不借这门亲事稳住局面,恐怕用不了多久,沈家便会彻底被清算。女儿嫁过去,至少能为家族换来暂时的安稳。”
她擡起眼,望着厅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从小到大,她便知道自己生在这样的世家,许多事情由不得自己选择。父亲这些年如履薄冰,母亲夜夜为家族前途担忧,她若能用一桩婚事换来沈家暂时的平安,也算尽了为人子女的本分。
只是……对方是萧霆渊。
那位传说中冷面无情、杀伐果断的摄政王。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实在太多:有人说他不近女色,摄政王府中连一个侍妾都没有;也有人说他手段狠辣,凡是得罪他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更有人私下议论,说他城府极深,心思难测。
沈晚卿轻轻闭了闭眼。
窗外桃花开得正好,粉白一片,随风飘落庭院。她望着那些随风而去的花瓣,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女儿家的一生,最怕的就是被当作棋子。可若生在这样的世家,便连选择如何做棋子的权利,都未必有。”
如今,她终于要成为那枚被摄政王亲自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了。
而这盘棋,究竟会走向何方,谁也无法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