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叶映是被丝绒盒子硌醒的,那东西不大,四四方方,搁在她枕头边。

她睁开眼,晨光正透过窗帘缝隙落在盒面上,把那抹深红照得近乎刺目。

床头坐着一个人,周卿屹已经穿戴整齐,一身黑色的高定西装,没打领带,领口那颗扣子松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色皮肤。

他手里握着一杯水,指尖沿着杯壁缓慢地转,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她睁眼的第一秒就开始收拢。

“今天去领证。”

叶映撑着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她伸手,指尖挑起那只丝绒盒子,然后掀开,里面躺着两枚戒指。

铂金的,素圈,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眯起眼辨认,左边那枚刻着“映”,右边那枚刻着“屹”。字体是手刻的,凌厉的笔锋,像刀刻进骨头里。

盒子底下压着两张身份证。

叶映擡眼看他:“周总这是求婚?”

“是通知。”周卿屹放下水杯,忽然单膝跪在了床边。地毯很厚,他的膝盖陷进去,姿态是臣服的,可眼神却不是,那里面燃着两簇火:“但你可以把它当成求婚。”

他握住她的左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那串黑色佛珠,她一直没摘,洗澡睡觉都戴着。

“叶映,嫁给我,不是作为侄女,不是作为囚犯,是作为……”

他似乎卡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说:“作为共犯,作为我这辈子,唯一同谋。”

叶映看着他,这个永远运筹帷幄,永远把一切都捏在掌心里的男人,单膝跪在她床前,手指在发抖。

她忽然笑着挑眉问:“要是我不答应呢?”

周卿屹的眼神暗了一瞬,然后,他起身,俯身,双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床头之间。他的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呼吸与她交缠,带着一种熟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我就继续求,求到你答应为止。今天不答应,就明天,明天不答应,就后天,我可以跪一辈子,映映,但我不可能放你走。”

“所以。”他的唇贴上她的耳垂,牙齿轻轻啃咬,“答应吧,省得我们浪费时间。”

叶映的手指插入他的黑发,用力一拽,“周卿屹,”她仰头,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你这是威胁,不是求婚。”

“是。”他坦然承认,心里升起病态的满足,“但我只威胁你。”

民政局在城东,是一栋灰白色毫无特色的建筑。

叶映踏进去时,发现大厅空得诡异。

没有排队的新人,没有叽叽喳喳跟拍摄影,没有拿着号码牌等待的老人。只有一排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齐刷刷地站在柜台后。

她侧头看周卿屹。

他面不改色:“今天周末,不对外办公。”

“那他们……”

“我的员工,”他说,语气十分平淡,“今天加班。”

叶映:“……”

她早该想到的,这个男人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排队”两个字。他想要什幺东西,连世界都要为他让路。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是个年轻女孩,手在抖,她让叶映坐在蓝色背景布前,调整了好几次灯光,却总是不敢直视镜头后的周卿屹。

“叶、叶小姐,头往左边偏一点……”

叶映刚要动,周卿屹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摄影师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两把实质的钩子。

“偏右边。”他声音不高,“我喜欢她右边。”

摄影师立刻改口:“对、对,右边……”

叶映瞪了他一眼。

周卿屹挑眉,没说话,只是从旁边衣架上取下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

“穿上,或者,我帮你穿。”

“周卿屹,我有衣服……”

“我知道。”他走近她,把裙子塞进她手里,指尖擦过她的掌心,“但我想看你穿这件,我选了三个月。”

叶映低头看着那条裙子。

三个月,那时候他们还在互相撕咬,他还在把她按在镜子上强迫她看着自己,他还在用湿巾擦烂她的嘴。

可他已经在选领证时要她穿的裙子了。

这个疯子。

她接过裙子,走进更衣室。

换好出来时,周卿屹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整个人愣了一瞬。

随后他才说:“转一圈。”

叶映没动:“你把我当娃娃?”

他朝她走来,步伐有些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我的娃娃,我的。”

他走到她面前,手指擡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她的脸,她的颈,她裙摆下露出的脚踝。然后,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红绳。

和叶映母亲留给她的那根黄铜钥匙上的红绳一模一样,只是更新,更鲜艳。

然后他蹲下来,单膝跪地,在摄影师和工作人员惊诧的目光里,握住了她的脚踝。

“周卿屹!你干什幺……”叶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别动。”他的手指穿过她的脚踝,将那根红绳系了上去。绳结很复杂,是他小时候学过的编法,打了死结,除非用刀割,否则解不开。

叶映看不懂:“这是……”

“锁。”他站起身,低头看着那根红绳在她白皙的脚踝上勒出的浅浅痕迹,满意地勾了勾嘴角:“以前我用笼子,现在我用这个,映映,你跑不掉了。”

叶映擡脚,作势要踹他。

他笑着握住她的脚踝:“轻点,刚领证,别家暴。”

“谁跟你领证了?还没签字……”

“现在签。”他说着拉着她的手,大步走向柜台。

签字的时候,叶映发现周卿屹握笔的手指在抖。

周卿屹在“申请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凌厉,却歪了一道。

她侧头看他。

他的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他在紧张。

叶映忽然伸手,复上了他握笔的手。

他的手指僵了一瞬。

“抖什幺?”她问,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怕。”他没擡头,也压低了声音说:“怕这纸是假的,怕这章盖不下去,怕……”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怕你在最后一秒,跑了。”

叶映握紧了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把剩下的名字写完。“我不跑,周卿屹,我答应过你的。”

钢印落下,像一把锁,终于扣上了。

市精神卫生中心在城郊,一栋被高墙围起来的建筑。

周卿山坐在会客室里,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手腕上还缠着纱布,右手却自由了,没有束带。

他面前摆着一盘没动过的象棋,他正一个人下着,左手执红,右手执黑。

听到脚步声,他擡起头,目光越过周卿屹,精准地落在叶映身上。

“来了?”他声音轻飘飘的,“比我想象的慢,我以为你昨天就会来炫耀。”

周卿屹拉着叶映坐下,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不是炫耀,是通知,我们结婚了。”

周卿山的目光落在那两枚戒指上。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叶映以为他会发作,会掀翻棋盘,会像以往那样尖叫或大笑。可他只是伸出手,从棋盘上拿起一枚“帅”,在指尖转了转。

周卿山:“恭喜,你终于把她锁进户口本了,比笼子高级。”

“是请。”周卿屹握紧叶映的手,“不是锁。”

周卿山笑了,他放下那枚“帅”,看向叶映,那目光不再像以往那样黏腻或危险,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叶映,你知道他最可怕的是什幺吗?”

叶映没说话。

周卿山就自顾自说:“不是他关着你,不是他跟踪你,不是他把你当藏品,是他让你以为,你是自愿走进来的。”

“他把这个笼子刷成了你喜欢的颜色,铺了你喜欢的地毯,放了你喜欢的花,然后你走进去,还对他说谢谢。”

周卿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但叶映却笑了。

她反手握住周卿屹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我知道。

周卿山愣住。

叶映继续说:“我知道他把笼子刷成了我喜欢的颜色,我知道他疯了,我知道他偏执,我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变成正常人。”

“但我确实是自愿的。”她顿了顿,看向周卿屹,“因为这个笼子,是我和他一起刷的。”

周卿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你们天生一对,都是疯子!”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走吧,别再来了,我……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周卿屹站起身,拉着叶映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哥,好好治病,治好了……我接你出来。”

周卿山没有回应,只有压抑断断续续的哭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回程的车上,叶映看着窗外的景色,深秋的树叶落了一地,被车轮碾过,发出碎裂声。

周卿屹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低哑:“他说得对,我确实把你骗进来的。”

叶映转过头看他。

“我没变好。”他说,“我只是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把锁链做成红绳,把笼子刷成你喜欢的颜色。映映,你要是现在后悔……”

“晚了。”叶映打断他,随后她倾身过去,跨坐在他腿上,在疾驰的车厢里,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周卿屹,我后悔了,我后悔没早点发现,我后悔浪费了三年逃跑,我后悔……”

她顿了顿,额头抵上他的额头:“我后悔没早点承认,我也疯了。”

周卿屹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地吻了下来。

车子驶入隧道,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在那一瞬间的黑暗里,叶映听见他的声音:

“映映……”

“我在。”

“别离开我。”

“我不离开,周卿屹,我把自己锁进来了,钥匙我吞了,你这辈子,都别想赶我走。”

西山壹号,主卧,叶映刚推开门,就发现房间变了。

她的奖杯,从客房移到了主卧的梳妆台上,她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衣柜的另一半,和他的衬衫挨在一起。

她母亲的照片,被摆在了床头,旁边是他生母沈如的照片,两个年轻的女人,隔着十五年的时光,终于在同一个空间里并肩而笑。

周卿屹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欢迎回家,不是西山壹号,是我们的家。”

叶映看着房间里那些只属于两个人的痕迹,忽然觉得一种心里格外安宁。

她转过身,仰头看他:“周卿屹,明天我要复工,《长夜》还有最后几场戏,然后是一部新戏,导演是……”

“我知道。”他打断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陈诺导演,文艺片,冲奖用的。剧组在云诺,预计拍摄周期三个月。”

叶映挑眉:“你查得挺清楚。”

“我投资的。”周卿屹说,“不止这部,你未来三年的所有戏,我都投了,不是干涉,是……”

“是陪伴,你在片场,我在酒店。你拍戏,我看剧本。你收工,我接你。”

“这和干涉有什幺区别?”

“区别是,以前我锁门,现在我锁的是我自己。我把自己锁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叶映看着他,笑着说:“疯子。”

周卿屹:“你的疯子,合法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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