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叶映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醒来的。

身侧的床单还留着余温,人却不见了。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听了片刻,整座西山壹号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轻的嗡鸣。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摸出卧室。

走廊尽头,电梯的指示灯亮着,显示B3。

西山壹号地下三层,她从未去过。周卿屹说过,那是他的禁地,连陈默都不能随意踏入。

叶映站在电梯口,看着那盏红色的数字,默了两秒,她还是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在B3开启,一股极淡的樟脑和旧纸气味扑面而来。

没有灯,叶映只好扶着墙壁往里走,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墙面,像走进某种巨型生物的腹腔。

走了约莫十步,前方忽然亮起一线微光,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漏出昏黄的暖光。

她推开门,瞬间怔在原地。

一间巨大的档案室。

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密密麻麻的格子柜。而正对着她的那面墙,贴满了照片。

全是她。

十岁的叶映,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西山壹号的花园里,手里捧着一只死掉的小鸟,哭得眼睛红肿。

十五岁的叶映,第一次参加学校话剧社,穿着不合身的王子戏服,在台上念错了台词,窘迫地低下头。

十八岁的叶映,成人礼那天,站在香槟塔旁,对着镜头笑,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二十岁的叶映,拿下第一个影后,在后台卸妆,疲惫地闭着眼睛。

还有更多。她以为丢失的,随手丢弃的,从未见过的角度的,还有她在车里睡着的模样,她某次在便利店买关东煮时对着蒸汽发呆的傻样。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

“2016.4.17,她今天第一次叫我名字,没叫小叔。”

“2019.11.3,她感冒了,偷吃了冰淇淋,罚她喝了一周姜茶。”

“2024.9.12,她拿下影后,我在台下第三排,她没看见我。”

叶映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她往前走,发现格子柜里分门别类地放着更多东西。

她小学三年级的作文本,她第一次试镜时撕掉的简历,她某次发烧时攥皱了的,被医生扔进垃圾桶的病历单。

还有一个玻璃展柜,里面躺着一条褪色的红绳,是她十岁那年母亲系在她手腕上的,后来断了,她以为早扔了。

原来都在这里。

是被他一件一件,从时间的垃圾堆里,捡了回来。

“害怕吗?”

叶映知道周卿屹来了,但她只看着玻璃展柜里那条红绳,好一会儿才开了口:“周卿屹,你收藏了我多久?”

“十二年。”他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只是站着,“从你十岁开始,每一件关于你的东西,我都没舍得扔。”

“包括我扔掉的?”

“包括你扔掉的。”

叶映转过身。

他站在阴影里,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垮地系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苍白的皮肤。他的手里拿着一杯水,大概是上来给她倒水的。

还有他的眼神很平静。

叶映问:“你跟踪我?”

“是。”

“你偷拍我?”

“是。”

“你把我当成你的藏品?”

周卿屹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步,走进那盏昏黄的灯光里。

他的脸被光照亮,眼底有血丝,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且狼狈:“我把我当成你的藏品,映映,我才是被收藏的那个。”

他说着擡起手,指向另一面墙。

叶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面墙被一块黑色的丝绒布盖着,像一面巨大的遗像。

周卿屹走过去,抓住布角,轻轻一扯,布滑落,露出满墙的照片和剪报,全是周卿山。

婴儿时期的两个襁褓,少年时期并肩而立的双生子,还有……医学报告。

“患者周卿山,诊断:偏执型人格障碍,伴随严重自毁倾向。建议长期隔离治疗。”

“患者周卿山,于2003年、2008年、2015年三次试图伤害胞弟周卿屹,均被发现并制止。”

“患者周卿山,于2015年11月17日,在锦绣苑工地与叶婉清发生争执,随后……”

报告到这里断了。

周卿屹站在那面墙前,背对着她,道:“他推叶姨下楼,不是周老爷子指使的,是他自己。他发现叶姨要带我们走,要把我从周家救出去。他觉得……我又要抢他的东西了。”

“抢他的东西?”

“周家。”周卿屹转过身,“他从小被教育,周家是他的,我只是个备用的影子。可叶姨选中了我,她想救我出去,想让我过正常人的生活。”

“所以他恨我。”他说,“恨到要杀了叶姨,恨到十五年后还要来动你。”

叶映看着然后走过去。

周卿屹下意识后退一步,像怕她碰到那面墙,怕她碰到那些肮脏和不堪的过去。

叶映没有停,走到他面前:“周卿屹,你看着我。”

“你收藏了我十二年,那你知道,我收藏了什幺吗?”

他闻言愣住。

叶映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叠过太多次,边缘也已经磨损的纸。

她展开,是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来例假,疼得蜷缩在床上,他守在床边,用热毛巾给她敷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走了,她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这张纸。

上面是他潦草的字迹:

映映,对不起,小叔是个怪物。但你别怕,怪物只咬别人,不咬你。

“我留了十二年,从西山壹号,到电影学院,到我自己买的公寓。我搬了无数次家,扔了无数东西,但这张纸,我一直留着。”

“周卿屹。”叶映阖了阖眼,“你收藏我的照片,我收藏你的字,我们谁比谁更疯?”

叶映看着他,眼神倔强明亮:“周卿屹,你要答应我,以后这里的东西,有我一半。你的过去,你的秘密,你的伤口——”

“都得有我一半。”

周卿屹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咬开了她睡袍的系带。

这一次,他没有绑她的手,没有把她按在镜子上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的吻从她的额头移到鼻尖,再到唇角,

一路向下,他的动作不再凶狠,却更加磨人。

每一寸皮肤都被他细细吻过,像是要把十二年的仰望和收藏,在这一夜全部兑现。

叶映的手指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皮肉,留下浅浅的红痕。

“周卿屹……”她的声音发颤。

“叫我卿屹,”他的唇贴上她腕间的佛珠,那串他从不离身,此刻戴在她手上的佛珠,“像小时候那样。”

“卿屹……”

“再说。”

“卿屹……”

他低笑一声,托起她的腰,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档案室的灯光昏黄摇曳,在满墙的照片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那些她十岁、十五岁、二十岁的笑脸,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像一群沉默的证人。

而在另一面墙上,周卿山的照片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事后,周卿屹用毯子裹住她,把她抱在怀里,坐在那张红木桌上。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她的头发:“映映,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西山后面,周卿山的墓。虽然是空的,但我想……去给他烧点纸。”

“你恨他吗?”她突然问。

周卿屹说:“恨过,恨他推了叶姨,恨他今天想撞死你。但我也欠他。”

“没有他,我十五年前就死了。”

“没有他塞给我身份牌,我进不了周家,报不了仇,也……”

他顿了顿,又说:“也养不大你。”

叶映:“我陪你去。”

窗外,天快要亮了,地下室的灯光自动调暗,进入夜间模式。

满墙的照片在昏暗中渐渐隐去,像被时间吞没的记忆。

而两个满身伤痕的人,在档案室的桌上互相依偎,像两株在废墟里畸形的藤,缠缠绕绕,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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