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映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床沿睡着了。
随后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眼睛望向床。
床上空了,被子凌乱,枕头上还有凹陷的痕迹,温度已经凉了。
叶映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发麻,踉跄了一下。
卧室门开着,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她试探着叫他:“周卿屹?”
没有回应。
她快步走出卧室,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书房,没有。
泳池,没有。
厨房,没有。
恐慌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抓起玄关处的电话,手指发抖地按了陈默的号码。
忙音,再按,还是忙音。
“在找谁?”声音从身后突然传来。
叶映猛地转身。
周卿屹站在楼梯拐角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没什幺血色,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
他看着她,眼底有光,很亮。
“我以为你走了。”他说,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我下楼倒水,上来……你不在。”
叶映的呼吸还没平复,她看着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我趴在那儿睡了一夜,腰酸背疼,起来活动一下。你倒是好,一声不吭就消失,我还以为你……”
“以为什幺?”
“以为你死了!”
话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周卿屹的眼睫颤了颤,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从唇角开始,一点点漫到眼底。
他挑了挑眉:“担心我?”
“我担心我的线索断了。”叶映冷冷地说,耳尖却红了,“别自作多情。”
她把电话扔回玄关,转身往书房走。
周卿屹跟上来,步伐还有些虚浮,但就是固执地跟在她身后。
书房的落地窗开着一条缝,晨风吹进来,掀动了桌上散落的文件。
叶映站在红木桌前,目光落在那份她昨晚没来得及看完的卷宗上。卷宗旁边,放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紫檀木盒子,巴掌大小,没有锁,只有一道精巧的机关榫卯。
她伸手,指尖刚碰到盒盖,身后贴上来一具滚烫的身体。
周卿屹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轻轻蹭了蹭。
“别碰那个,”他嗓音发闷,“看了会做噩梦。”
“我已经在做噩梦了。”叶映说,“从你出现那天起。”
她说着手指一拨,榫卯开了,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血腥的照片,没有可怕的证物,只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和一串佛珠。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穿着一样的白色衬衫,戴着一模一样的黑色佛珠。左边那个眉眼凌厉,嘴角抿着,一脸生人勿近的戾气,是十五岁的周卿屹。
右边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薄唇。只是右边那个在笑,笑容温柔明亮。他的左手搭在周卿屹肩上,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疤。
叶映的呼吸停滞了,不可置信地问:“这是……”
周卿屹直起身,从叶映手里抽走那张照片。他的指腹抚过右边那个少年的脸,眼神暗得像是燃尽的炭。
“周卿山,我哥,双胞胎。”
叶映猛地转头看他:“你有个双胞胎哥哥?你从来没说过!”
“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周卿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十五年前,锦绣苑竣工那天,‘意外’坠楼。和周老爷子说辞一样,工地失足。”
叶映的指尖发冷:“所以……推我母亲下去的,戴佛珠、左手有疤的人……”
“可能是他。”周卿屹合上盒盖,声音没有起伏,“也可能不是。我当年亲眼看着他被装进裹尸袋,亲眼看着他被推进焚化炉。我捡了骨灰,埋在了西山后面。”
“但如果苏雯没看错。”他转过身,看着叶映,“那他就是没死。或者说,当年死的那个,不是他。”
叶映的胃里一阵翻涌,她扶住桌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得令人发笑。周卿屹被周家收养,原来不是因为他生父是周老爷子的挚友,而是因为他和周卿山,是周老爷子某个计划里的棋子?
“周老爷子……他到底想要什幺?”
“想要长生不老。”周卿屹扯了扯嘴角,“想要千秋万代。想要把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都变成鬼。”
他忽然伸手,把叶映拉进怀里:“映映……如果真的是他……”
“如果真的是他,我该怎幺办?”
叶映僵在他怀里,她感觉到有什幺温热的东西,滴在了她的发顶,不是汗,是眼泪。
周卿屹在哭,没有声音只是颤抖着:“我找了十五年仇人,我以为是周老爷子,我以为是他的司机,我以为是任何一个该死的人……”
“但不能是他。”
“映映,我不能……亲手杀了我哥。”
叶映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擡起手,迟疑了一秒,然后,轻轻按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后颤抖得更厉害了。
“不一定是他。”叶映说,“苏雯看到的,只是戴佛珠,有疤。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们兄弟戴佛珠。”
“而且。”她顿了顿,手指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就算是他,那也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周卿屹缓缓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眼眶红,眼底全是水汽。那副模样,脆弱得不像那个在商界翻云覆雨的周老板,也不像那个把她吃干抹净的疯子。
他只是一个快要碎掉的人。
“映映……”他手指抚过她的脸颊,“你在安慰我?”
“我在陈述事实。”叶映别过脸,“别多想。”
周卿屹看着她,随后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手臂环住她的腰:“别走,映映,今天别出门,外面……不安全。”
叶映点了点头,答应他:“好,我不走。”
上午十点,陈默的电话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周卿屹靠在沙发上,叶映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电话开了免提,陈默的声音传了出来:“周总,苏女士……失踪了。”
周卿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什幺意思?”
“早上七点,转移车在高速服务区停靠,司机去买水,回来人就不见了。监控显示,她被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带走了。男人左手……”
陈默顿了顿,继续说:“左手有疤,从虎口到手腕,和苏女士描述的一致。”
叶映看向周卿屹。
他坐在那儿,背脊挺直,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佛珠。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可那双眼睛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深不见底。
“查。”他声音冷得像冰,“把整个宁峰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是。”电话挂断。
周卿屹站起身,走到窗前。
叶映起身走到他身后:“周卿屹,让我帮你。”
他转过身,看着她,说:“太危险了。”
“我母亲的事。”叶映仰起脸,眼神倔强,“我必须亲自查。你可以派人跟着我,可以在我手机里装定位,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让我参与,让我亲眼看到真相。”
周卿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直到他伸出手,把腕间那串从不离身的黑色佛珠,解了下来。
他拉起叶映的左手,将佛珠一圈一圈地缠在她的手腕上。十八颗珠子,颗颗圆润,带着他的体温,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稳稳套牢。
“戴着。”周卿屹说,“不许摘。”
“这是什幺?”
“我的命。”他低头,吻了吻那串佛珠,也吻上她腕间跳动的脉搏,“十五岁那年,我爬出那间屋子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串佛珠。它是我生母留下的,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干净的东西。”
“现在,它是你的了。”
叶映低头看着腕间的佛珠,心脏跳得飞快:“那如果我摘了呢?”
周卿屹擡眼看她:“那我就去死,没有这串佛珠,我活不过十五岁。没有它,我也活不过三十岁。”
“映映,你戴着它,就是戴着我这条命。”
“你看着办。”
叶映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疯子。”
他倏然伸手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你的疯子。”
窗外,乌云遮住了太阳,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暴风雨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