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下午六点,太阳向西沉。刺眼的白光变成了柔和的橙色,斜斜地铺在地上,把路上白色的栏杆拉得又长又淡。道路两边种的凤凰花开得正盛,浓烈张扬的大红色,一簇簇坠在枝头。

晚风从降下的车窗吹进来,吹乱冬葵的头发,迷乱了她的视线,眼里只剩下模糊晃动的光斑,但她觉得这自然的调色,真好看。

可这样的绮丽,却让她的心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重。

冬葵的手在宋闻祈看不到的角落里尝试着蜷了蜷,发现握紧都有丝费劲儿。

窗外有道苍老的背影,推着卖烤红薯的摊子,走得很慢很慢,她视线望着那边,好似听见了那位老人的呼吸声,又浅又急,胸腔里似乎有什幺东西被攥紧,攥得越来越窒息。

在即将失去所有呼吸的前一秒,老人在斑马线前停了下来。

而冬葵无力的手,也被什幺罩住。

她转回头看过去。

戴着银色边框眼镜的宋闻祈已经合上了腿上的笔记本,他也凝着她,干燥温热的手拢住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很轻的力道,包裹着她。

冬葵听见他问:“怎幺了?”,闻言的瞬间,她第一反应不是说关你屁事,不是冷漠不理,反而眉心紧蹙地去缓解那股清淡的鼻酸感。

她想说什幺,喉咙却被哽住,余光发现车子往高速开,远离城区,冬葵顺势抽出手,问道:“去哪儿?”

宋闻祈清浅地看了眼原本两只手交叠的位置,又去看女孩子的脸,上面开始泛着淡淡的红晕,他却不认为是害羞,“朋友新开了家农庄,带你去试试味道。”

冬葵点了下头,继续看向窗外。

车内安静了一段时间,冬葵又突然偏过头,却没说话。

宋闻祈察觉到她的视线,和她对视,然后发现她往司机方向看了眼,莫名懂了她的意思:“没事,你说。”

“蔡典贝。”

三个字一出,宋闻祈的眼神少了点漫不经心。

冬葵继续道:“你们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法找她犯罪证据,还打算持续多久?”

宋闻祈默了会儿,揣测了下冬葵的意图,最后道:“这里是法治社会,而且不放长线怎幺钓大鱼?”

冬葵没说话。

他继续道,“当然,你和你神通广大的领导可能早就知道了大鱼是谁,但是你们不也拿他无可奈何吗?”

这会冬葵理他了,用很奇怪的目光。看了几秒钟后,说出的话带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什幺都不懂。”

宋闻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说了我才能懂。”

可冬葵嘴巴抿起,一副明显不想说的样子。

宋闻祈有些好笑,又想到什幺,试探道:“要不,说些你的事呢?”

“哪些?”

“随便,都可以。”

冬葵想了会儿,沉默的期间宋闻祈还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大约一两分钟后,她启唇,“那天,后来下起了雨。”

“我痛得快晕过去,我以为我死了。醒过来是在一个废弃的仓库,没有窗户,没有光线,也没有人。”

“其实是有人的,每天定时在门口放饭。吃饱了我就睡,睡梦中有人给我翻身清理伤口,换药。”

“伤好了后,我就被送入孤儿院。”

她的声音很低很沉,视线也只看着窗外,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宋闻祈沉默着听完她短暂的叙说,在心里补充了一句:那年她才八岁。

他的心蓦地痛了下,为她,也为所有卷进这场苦难里的人。

*

冬葵是没想到会在这幺偏远的农庄里见到熟人的。

她先下车,擡眼就见到不远处的陈锋,他也看了过来。而他对面站着的,是陈敏,两个人在打闹着。

宋闻祈在她后面下车,同样的时间,陈锋也看了过来。

冬葵看见他动作停住,而被他揪住耳朵的陈敏发现异常,也回头看了过来。

宋闻祈的视线落在冬葵头顶,又扫了眼陈家兄妹,随意地擡手搭在冬葵肩膀,半强迫性地推着她走。

冬葵有些不爽,侧头瞪他。

宋闻祈不带看她,却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嘴角翘起个不起眼的弧度。

冬葵推了两下,他钳制的力道就越重,她气极却又在这个时候拿他没办法,只能撇开眼,这一眼又对上了惊讶中张圆了嘴巴的陈敏。

那表情,冬葵几乎都猜到满脑子言情废料的姑娘此刻能想歪成什幺样子。于是在吃饭间隙去上厕所被她堵在墙角,一点都不意外。

冬葵被她锁在角落,沉默着看陈敏皱巴巴的脸,听见她语气轻浮地问:“我靠,你谈恋爱了?”

“那脸,那腰,那腿,好正啊。”

“但是怎幺感觉有点眼熟。”

能不眼熟吗,你女神的哥哥,冬葵腹诽着。

陈敏拉了拉她衣角,“你说话呀,是不是男朋友呀,从哪儿找的,这幺极品?”

冬葵有些无奈地叹气,“不是。”

“不是!?都搂你了!那眼神里的占有欲,我感觉今晚他就会狠狠办你。”

骤然陌生的词汇,让冬葵有丝疑惑,“办我?”

陈敏挤眉弄眼,一脸坏笑,“哎呀,听不懂算了,以后会懂的。你们——”,她说着,撅起嘴努了两下,“这个过吗?”

这暗示冬葵倒是看懂了,她推开陈敏,“滚。”

陈敏像个柔弱的小娇妻,一推就开,跟在冬葵身后继续八卦,“哎呀,别害羞嘛,我就问问,太好奇了,嘿嘿。”

冬葵已经走到厕所外面,突然顿住脚步,目光看向庭院里正在打电话的某个男性背影,然后示意陈敏也看。

后者疑惑:“怎幺了?”

“想知道,你就去试试啊。”

陈敏视线聚了聚,待看清那背影,“我靠。”

冬葵以为她生气了,余光瞥向她,谁料陈敏语气突变,带点害羞:“真的假的,不好吧?”

冬葵觉得真是和她没法说话了,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陈敏在后面笑:“哈哈哈哈,逗你的,朋友夫不可欺。”

“不过说真的,要是啵啵了,记得告诉我是什幺感受啊,我真的太好奇了。”

冬葵再次停住步伐。

陈敏没注意,差点撞上去,正庆幸自己身手敏捷的时候,前面的人突然转过身看着自己,“又怎幺了?”

“你刚说什幺?”

陈敏皱巴着脸思考,“啵啵?”

“不是。”

“办你?”

“不是,后面一句。”

“朋友夫,不可欺?”

冬葵没再说话,盯着陈敏的脸。

半只脚踏在成年线上的姑娘因为被保护得很好,脸上带着天真明媚,即便说起这些男女之事也不觉得讨嫌。

她说,朋友。

冬葵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看着对面那张可爱的脸,问出心底的疑问:“我们,是朋友?”

陈敏啊了一下,“不是吗?虽然有时候你有点讨厌,但是我可是把你当朋友了的。”

“我还不是你的朋友?”

“好无情的女人啊。”

“不理你了。”

陈敏说完,噔噔噔地离开。

冬葵站在原地,远处的宋闻祈接着电话望这边看了过来,她捏了捏手指,还是没有力气,正气馁的时候陈敏又倒退着步子回来,脸上带着笑:“真不是啊?”

尝试握紧的手突然就松开,冬葵看着陈敏,又看了眼宋闻祈的身影,轻声道:“你去亲他一下就是了。”

说完冬葵转身就走。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幺的陈敏呆愣了几秒,于是错过了前面女孩嘴角极淡的笑。

而冬葵回到包房坐下,她喝了口茶,又拿起筷子,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在嘴里的口感不如刚上的时候。

正审判着,包房门被推开,宋闻祈回来了。

男人身高腿长,单手插在口袋里,可能是下了班,一丝不苟的衬衫被他解开了几颗扣子,胸口的纹身随着他走近越来越清晰。

他坐下,手里拿着手机扣在桌面,看着冬葵,不发一语。

冬葵疑惑擡眼。

男人扯了扯唇,似笑非笑:

“你朋友说——”

“你想亲我?”

女孩筷子上夹的一块酥脆的烧鹅皮无声地掉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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