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_尊师重道

寒风冽冽。

毡帐里,沈望之裹着一条毯子,面前放着竹简,偶尔眉头紧皱,偶尔提笔书写。不一会儿,帐篷被掀开,风雪呼啸间,一人风尘仆仆地进来,她的睫毛带着纷雪,衬得微弯的细长金眸略显稚气,浑身却散发着勇武英气,一头黑色秀发披散肩头,一身白色长袍罩着天蓝色犄角纹斗篷,将「呼、呼」的喘气声与夜间飞雪声一齐带进了学究先生的帐篷。

「回来了。」沈望之只是轻叹一声,没有擡眼,反而更专注地盯着竹简,好似上头写着什么天大的要紧事。

来人却也不介意,自顾自解下斗篷,往旁一放,又伸手拿沈望之案上装奶酒的缀玛瑙金杯。沈望之这才想拿回,微微龟裂的手伸出一半,早已被矫健的乌尔钦人飞快地抢去,饮了一口,吐舌道:「凉了,也不叫人温。喝多了要生病的。」

「夜深了,不想麻烦人。」

沈望之说完,腿边挤来一个滚烫的、紧绷的、充满生命力的触感。

是她的大腿。

「大王……」他花了些时间习惯席地而坐,却习惯不了她挨着自己的亲暱。

「哈日尔。」她支着腮帮子,冲着沈望之笑,笑得露出两颗野狼般的虎牙,「您是我的老师,叫我哈日尔便好。否则老巫又要念我不尊师重道,有失皇族礼数。」

礼数?

沈望之闻言,忍不住睨她一眼。换作旁的学生,被这不怒自威的大升第一学士给瞪了,还不吓得低眉顺眼、连连认错,可哈日尔偏生将被老师的杏眼怒视当成了天大的赏赐,日日非得要气上他几回才算完满。

沈望之自然知晓她的心思。

因为哈日尔此人虽有心计,在他面前,却是藏也不藏。

因此,虽说沈望之气是真气,瞪也是真瞪,偶尔还不免要训上几句,可至多也就如此了。沈望之明白,要是他想严厉地管教哈日尔,这位叱咤风云的草原大王肯定也会乖乖听话,只是……

他舍不得。

他三十五岁与哈日尔相识,彼时她不过是十四岁的小姑娘。

表面上是乌尔钦皇女,实际上只是半大的丫头。那时乌尔钦的鹰王、哈日尔的父亲为表称臣之意,让她做了大升的质子;而沈望之为替被乌尔钦人杀死的哥哥与嫂嫂复仇,做了她的老师。

蛮族公主入了宫,无论遭受多少不平、多少陷害,纵使命悬一线,始终不卑不亢,事事以乌尔钦为重。

沈望之本想利用她以报私仇,可师徒一场,他虽以中原之礼教化他,却反被她高贵的品格折服。

五年后,哈日尔将要回到草原,皇宫之外,风雪之中,沈望之送了她一张黑貂皮。往后三年,他刻苦依旧,以为大升研究乌尔钦、制敌机先为己任,可午夜梦回间,又不禁要想:不知道那张貂皮,她拿来做冬衣没有?

三年后,他为政敌程子期所忌,遭诬陷通敌而流放。往西北之路苦寒,程子期又买通差役,打断他的右腿,又想害他性命,沈望之记得那天,凛冬中、悬崖边,他拖着瘸腿,受了风寒,缩在枷里,险些遭人推落,又让一声惊叫给打断。

「是蛮子!乌尔钦的蛮子!」

话音未落,杀声四起,那奸人更浑身颤抖,一箭穿喉。

心惊之际,鲜血溅得沈望之满脸,睫毛沾着血,眼皮也撑不大开,只见弯刀猛然抽出,刀的主人大脚一擡,将死人往旁一踹。

眼前动静令沈望之奋力睁眼、终于看清来人面容──

「你、你为何来此?」

「还有什么理由?自然是来绑您呀!」

沈望之忘不了,那日的哈日尔踏雪而来,一身黑貂皮袄衬得她身姿挺拔,她手持弯刀,身揹箭袋,只消微微擡首,一阵自草原吹来的狂风便挟带着她眼底的熊熊烈火,吹散了他周身的死气。

于是,他硬生生被哈日尔拽上马,带回草原,好生养着呵护着,硬是从鬼门关前给救了回来。

沈望之知晓,虽说哈日尔为公主,又以其军功与自大升习得的知识,破例以女儿身受父亲封为掌管北方的王,可她费尽心思救一个敌人,必然遭人非议。沈望之想过逃,想过死,毕竟他一个升人,万万不可投敌,更不能害了哈日尔。可哈日尔不管,只可怜兮兮道:「学生还有好多不懂的事,要请老师教我。」

就像现在──

哈日尔喊着冷、手冻坏了,扒他毯子、扯他衣服的手却灵巧过分,嘴上却装着可怜:「雪天极寒,风声又大,学生睡不着,老师可怜可怜我,施舍条毯子吧?」

沈望之劝也没用,逃也没用,只好照例应她一句:「大王自重……!」

全当推拒。

人事已尽,可这天穹之下,风要往哪个方向吹,便非他所能左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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