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铡刀

这是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天才刚亮,一队衙役已经穿过雾气停在了花府门前。领头的人一挥手,衙役们便鱼贯而入,径直撞开了那扇尚未开启的朱漆大门。

片刻之后,花府内便传来了惊呼声、器物倾倒的声响,以及压抑的哭泣声。

花冷月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她睁开眼时,两个粗壮的婆子已经站在了她的床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花小姐,得罪了。”便将她从被褥中拖了出来。她草草地披上衣服,便被押着穿过回廊,经过前厅。

他的父亲花敬文被两个人架着,官帽歪斜,发丝散乱,却依然挺直着脊背。而她的母亲余氏被一个婆子拽着胳膊,面色苍白地看着她的父亲。

她大概是觉得,恐惧的那个铡刀终于落了下来,一如多年前柳家那个夜晚。

一家三口都在压抑茫然的状态中押上囚车,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朝着刑部诏狱的方向驶去。

雾气扑在脸上,冰冷而潮湿。花冷月坐在囚车中,单薄的衣服根本无法抵挡心中的寒意,她抱着黯然失神的母亲,牙齿在打颤,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不知道罪名是什幺,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幺,只是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是因为她,是因为她才招来了一切。

所以,她根本不敢与父亲对视。

囚车很快在诏狱门前停下,她们被拖下车,推搡着穿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铁门,最终被推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她踉跄了几步,随后稳住身形扶着母亲坐下,而另一边的牢房中,花敬文也在站定的第一时间寻找着妻女。

在他对面,花冷月和余氏靠在一起,她们不哭喊更不曾埋怨他,反而更加刺痛他的心。方才在花府,领头的司狱在宣读罪名时,他听见“受贿”“勾结边将”“私贩军械”这些字眼,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为官二十余载,虽不敢说两袖清风,却从未做过贪赃枉法之事。那些所谓的“证据”,他连见都没有见过,这莫大的罪名就这幺落在了头上,还连累了妻女。

他正想着,牢门再次被打开,又一道身影被推了进来。那人身形高大但身子骨虚弱,被推的直扶着墙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擡起头来,与花敬文视线碰在一起。

“裴贤侄,你怎幺也……”

那人正是裴尽野。他虽然面容憔悴,但那张脸他不会认错。至于他,也只能算是无妄之灾吧。裴尽野苦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在靠墙的位置缓缓坐下,闭了一会儿眼睛,才声音沙哑地开口:

“花大人,您那桩私贩军械的案子,直接负责人就是我。”

当时司狱来裴府拿他,搬出多年前的一笔军械采购的账目,说是与礼部员外郎花敬文有所勾结,要押他回堂过审。那时他瞬间明白,是有人要整花家,顺便把他这个没有根基、又跟花家沾着姻亲关系的靶子也一并捎上了。

他此时早就心灰意冷,吃顿牢饭挨挨打都在能忍受的范围内。裴府那边,有虞怜音在,老夫人有人照顾。至于他自己,本身就没什幺根基,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如今莫到这幅田地,想来也不会有人想救他,就听天由命吧。

花敬文见此,似乎也明白了什幺,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闭上眼叹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老夫一生为官,不求闻达,只求无愧于心。不想临到老了,却要连累家人一同受此劫难。”他睁开眼,看向墙角抱在一起的妻女,眼中满是愧疚。“月儿,静娘,是我连累了你们。”

余氏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花冷月的手,而花冷月心中同样愧疚,她正要开口安慰父亲,牢门却忽然被打开。一个面色阴冷的狱卒站在门口,目光在牢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花冷月身上:

“花冷月,出来,有位大人要问你话。”

花冷月怔愣了一下。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安的预感。

“月儿……”余氏这会终于回过神来,不安地抓着她的手。“别去。”

“娘。”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掰开母亲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没事的,娘,问完话就回来了。”

她没有再回望一眼,便跟着狱卒走出了牢房。只不过没有料到的是,等待她的不是审讯的公堂,而是一间弥漫着血腥味的刑房。

刑房正中摆着各式各样的刑具,墙壁上挂着暗红色的斑驳痕迹,空气里漂浮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刑房中央,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是玉太傅。

他目光阴沉地看着她,不说多余的废话,直截了当地开口:“花小姐,老夫只问你一件事,玉生烟在哪里?”

花冷月心头直跳,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我不知道玉小姐在哪里。”

玉太傅盯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朝旁边的狱卒使了一个眼色。随后,她便被人按跪在地上,两根冰冷的铁条夹住了她的十指。

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狱卒便猛地一拉绳索,一股尖锐的剧痛从指尖瞬间窜至全身,像是十根手指同时被碾碎了一般。

“呃……”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痛苦地挣扎起来,却被身后的狱卒按住动弹不得。玉太傅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寒光四起:

“花小姐,老夫再问你一次,玉生烟在哪里?”

花冷月早已痛得整个血液都在沸腾,她咬着牙,眼泪模糊一片,却依然固执地重复着那句话:“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而且,她隐隐感觉到,这个庞大的灾祸就是冲着她来的,那幺所有的苦楚,就由她来扛吧。

玉太傅眼她明明痛得浑身发抖却依然不肯松口,心底的戾气越来越重,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继续问,直到她愿意说为止。”

可狱卒还没有来得及再次拉动绳索,门外便有人匆匆赶来,在玉太傅耳边低语了几句。玉太傅的脸色变了一变,看了花冷月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甘和忌惮,最终还是一甩袖子:

“先把她送回去。”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刑房门口。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