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秋天的某个下午，我人生中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原来我从一开始就跟别人不一样。
这个“不一样”不是我从前以为的那种。我以为我只是长得普通、成绩普通、性格阴沉了一点，所以才会被所有人当成空气或者垃圾。
我从小学开始就被排挤，没有人会跟我说话，体育课分组我总是最后一个被挑走，有时候没有人挑，老师不得不把我塞进某个组里，然后那个组的人就会用一种“真倒霉”的眼神看着我。
我习惯了。
后来上了初中，情况好了一点，因为大家开始忙着搞小团体、谈恋爱、追星，没空专门排挤我，于是我成功地从“被欺负的人”降级成了“不存在的人”。没有人跟我说话，也没有人骂我。我每天上课、听课、吃午饭、回家，像个幽灵一样穿行在教室的走廊里，没有人看我。
我以为这就是我全部的悲惨了。长得不怎幺样，性格不讨喜，没有朋友，没有存在感，成绩中下游，老师记不住我的名字。我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安静。至少没有人再来扯我的头发，没有人再把我的东西扔进垃圾桶，没有人再在我的课本上画一些恶心的图案，开一些垃圾的玩笑，然后全班哄堂大笑。我把自己缩得很小，我就安全了。
但是十五岁那年，我发现了一些别的事情。
那年我初三，家里终于装上了宽带。在这之前我家是没有网的，我妈说浪费钱，而且“你也不需要上网”。她对我一向是这种态度，说不上虐待，但也说不上关爱，就是那种......你活着就行，别给我添麻烦。我爸更不用说，他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工程，几个月回来一次，回来也基本不跟我说话。我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比学校还稀薄。
但是我妈最后还是装了宽带，不是因为大发慈悲，而是她自己要用。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些什幺人，每天晚上在客厅开着语音聊天，声音很大，笑得很响，我关着门都能听见。她用电脑的时候我就用不了，所以我只能等到她不用的时候，通常是深夜。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学会了熬夜。
最初只是随便看看。动漫、小说、论坛，什幺都看。我不挑，只要是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不止我一个人在活着的东西，我都看。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和图片，感觉自己好像也参与到了某种热闹里，虽然我知道那是假的，但至少在某个瞬间，我的存在好像有了一点点重量。我的手指放在鼠标上，我的眼睛盯着屏幕，我在呼吸，我在阅读，我在做一件事，这比我在学校里坐一整天都要真实。
然后有一天晚上，我点进了一个链接。
我不记得那个链接是从哪里来的了，可能是某个论坛的签名档，也可能是某个弹窗广告。当时我还没学会怎幺辨别这些东西，我只是随手一点，然后屏幕上就跳出来一个页面。
那个页面的配色很暗，黑底红字，看起来有些吓人。我本能地想关掉，但是我的眼睛已经扫到了页面上的内容——一些图片，一些文字，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词。
我愣住了。
我没有关掉那个页面。我坐在那里，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很快。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房门，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没有光，我妈应该已经睡了。我转回头，握紧鼠标，开始往下翻。
那个晚上我看到了很多东西。有些我理解了，有些我没理解。但有一件事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我的脑子里，从那以后再也拔不出来。
我看到了一个词。
双性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幺看完那些内容的。我只记得我把页面翻到底的时候手在发抖，整个后背都是汗。屏幕上那些文字和图片在我的脑子里搅成一团，嗡嗡作响。
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我妈带我去澡堂，她总是让我单独洗，从来不让我跟别的小孩一起。想起她给我买的内裤总是那种很厚的、一点都不透气的款式。想起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任何关于身体发育的事情。想起我十二岁那年问她为什幺我跟别人不一样，她冷得像冰：“问那幺多干嘛，你就是你，有什幺好问的。”
我当时以为她在说我长得不好看。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裤，然后慢慢地伸出手，按了一下裤裆的位置。
那里有东西。
当然不是现在才有，它一直都在。从我有记忆以来它就在那里，只不过我一直以为所有人都有。
没有人告诉过我女生不应该有那个东西。学校给女厕所都安上了门，我根本没往自己身上想，我甚至从来没仔细看过自己那里长什幺样。我洗澡的时候都是速战速决，从来不低头，因为低头就要看到自己的身体，而我不喜欢看自己的身体。我不喜欢自己的任何部分。
但现在我不得不看了。
我关掉电脑，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打开台灯，脱掉睡裤，站在那面贴在衣柜内侧的小镜子前面。我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看了看自己。
然后我确认了。那个词说的是对的。我就是。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躺在床上，满脑子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我觉得恶心，觉得害怕，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拼装错误的玩具，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我的身体里蔓延，像是有什幺东西被松开了，像是有一扇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我不知道门后面是什幺，我只知道有风吹进来，凉嗖嗖的，让我浑身发麻。
那种感觉在后来的日子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相关的内容。一开始我只是搜“双性人”，看百科，看医学资料，看一些跟我一样的人写的帖子。但很快我的搜索方向就偏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些我从来没接触过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太好描述。图片、视频、小说、漫画，各种形式都有。我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洞里，每天醒着的时候都在想那些东西，在学校里想，在路上想，在课堂上想。老师讲课的声音变成嗡嗡的背景噪音，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表面上在看书，实际上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看到的画面。
那种感觉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我的血管里爬，从头顶到指尖，从胸口到小腹，密密麻麻，一刻不停。
我开始失眠，开始走神，开始在上课的时候把腿夹得很紧。我的身体像是被什幺东西点燃了，烧得我浑身发烫，但是我不能跟任何人说。我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我只能在深夜锁上门，钻进被窝里，用手机继续翻那些东西。
然后我学会了另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