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两份论文,一份是弗兰克·韦伯今年发表在《柏林数学杂志》上的《关于巴拿赫空间中紧算子的谱性质》,另一份是法国年轻数学家杜布瓦1927年在《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年鉴》上发表的同方向论文。
我花了一个小时做文本比对。证明的骨架,引理的顺序,关键不等式的形式,以及符号选择。杜布瓦的文章使用了特定的符号系统来标记算子的范数,用双竖线加下标p;弗兰克·韦伯的文章在第五页之前用单竖线,但从第六页开始突然切换为双竖线加下标p,恰好是杜布瓦的核心引理部分。
一个作者不会在自己的文章中改变符号系统,除非他在拼接别人的成果。
更确凿的证据是错误。杜布瓦的文章中有一个次要引理的证明存在一处代数错误,后来在勘误表中修正过。弗兰克·韦伯的文章完全复制了未修正版本,一模一样的错误。一个独立得出相同结论的人,不可能犯同样的错误。
我将两篇论文的关键段落并列复印,用红笔标注出相同处,蓝色标注出符号突变的位置,再用黑笔写下了简短的分析结论:“本文件证明,弗兰克·韦伯1929年发表的论文《关于巴拿赫空间中紧算子的谱性质》,核心内容抄袭自皮埃尔·杜布瓦1927年发表的论文。抄袭范围涵盖主要引理的证明结构、关键不等式的推导步骤,甚至包含杜布瓦在勘误前发表的原始错误。具体比对证据如下。”
我准备了三份。一份留给系主任,一份寄给《柏林数学杂志》编辑部,一份作为备份。如果周日的计划顺利,弗兰克·韦伯的问题将在学术委员会的桌面上同步展开。他对我学术能力的质疑,将在他的抄袭证据面前自我消解。
如果一个人用谎言攻击别人,而他自己的成果建立在同样的谎言上。终有一天他建造的高塔会从地基处坍塌。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下午两点,敲门声响起。
“露娜开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是瑞秋,我打开了门。
“露娜!这是我提前完成数学作业来找你的。最近作业顺手了很多,近期考试也有更多时间思考难题,我觉得我真的有希望进入柏林大学文学系了。我家文具厂新制造的圆珠笔,写起来很顺滑,红黑蓝各给你带了五支“
“谢谢,我最近正好打算买圆珠笔。你刚才说数学进步很大?”
“看来我今天来得很及时。关于数学,是啊!我小测满分100分的试卷可以拿到80分以上了,对我来说已经是巨大的突破了。露娜,你最近怎幺样,前两周周五都打电话说周六没有时间,你最近是不是很忙?你是不是遇到了什幺烦恼的事情?”
我最近一方面专注搜集证据和处理数据,社交互动的时间被压缩,另一方面,我可以保持了距离,瑞秋的名字已经因为像犹太人被霸凌过,她的卷入会让事情更复杂,我也不想让她再次成为靶子。
“我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我想请你帮个忙。”
瑞秋眼神认真地看着我,“请你直说,我会尽力帮你”。
我讲述了近期经历,以及关于明天校门口空地的对峙计划。
“所以你打算让他们先动手,然后报警?”
“对,我需要你明天下午恰好路过那片空地,作为目击证人。”
“我会去,不仅是为了你,也是因为我明白被人用标签污蔑的感觉。就因为瑞秋这个名字,我被骂了十几年。你的情况更荒谬,你长得很标准,父亲还是凡尔登的烈士,他们依旧编造谣言,那些人不是在爱国,他们只是在寻找可以践踏的对象,借着爱国的名义释放自己的恶意。”
“你会说在那片空地上看到他们动手吗?”
“我会说我看到一群成年男人围住一个女生,推搡她,试图打她。我看到你被他们威胁。我不会说多余的细节,只会说出当时真实所见的一切。”
“瑞秋,如果记者或者警察来找你,问你关于我之前那些谣言的看法,你会怎幺回答?”
“我会说,我认为,一个凡尔登英雄的女儿不应该承受如此不公的待遇,一个拥有纯正血统的学生不应该因为某些人的政治目的而被污蔑。他们把偏见、嫉妒和怨恨包装成爱国,真是一个廉价的方式。”
”谢谢你,瑞秋“
“不需要谢。我们本来就是朋友。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我觉得这件事需要有人站出来,告诉那些人,标签贴得再紧,也不是真相。你可以选择不说不做,但你站出来说话的时候,至少要让更多的人听到,那些人的行为是错误的。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正在帮我对付那些霸凌我的人。我当时就想:这个女孩,她可能会成为我重要的朋友“
她的目光落在我书桌上的文件上,那些关于弗兰克·韦伯抄袭的证据。“这是什幺?”
“下周要处理的事。霸凌者之一马丁·韦伯的叔叔弗兰克·韦伯的论文是抄袭的。我打算在适当的时机提交这些材料。”
瑞秋拿起复印件翻了翻“你在同时处理两条线。一个关于谣言,一个关于学术。”
“关于谣言的法律程序需要人证物证,关于抄袭的学术程序需要文本证据。它们是独立的,但可以同步推进。如果弗兰克·韦伯因为抄袭被调查,他所写的匿名文章的可信度也会大幅下降,一个抄袭者写的‘学术纯洁’呼吁,本身就荒谬”
“你说得对。当一个人自身建立在谎言上时,他指控别人的话就会反过来指向自己。对啦,露娜,我要问你一件事。”
瑞秋从包里掏出一张明信片。
“这是我的一个在基尔的笔友英格丽德寄给我的。你知道的,我有很多笔友,在德国各地,和他们交流,我可以了解到不同地区的风俗,我想问一下,明信片上的女孩是不是你?五官,发型和下颌的弧度,我一眼就认出是你”
明信片背面印着一张肖像,女孩披着长发,发间戴着雏菊和矢车菊编成的花环,穿着一条款式简约的白色长裙,赤着脚,低头抱着一只长毛猫。背景是森林。
下方印着花体德文“Nordische Elfe(北欧精灵)”
明信片上的女孩是我。8月初在霍夫曼照相馆拍的。
那段时间霍夫曼先生想试拍一组‘自然精灵’主题的宣传照,问我愿不愿意当模特,我的长相和气质正好符合当下流行的北欧幻想风。我同意了,因为试拍也算工时,霍夫曼先生说会给我额外加两天的工资。花环是爱娃给我选的,我当时抱着霍夫曼先生从宠物店老板朋友那里借来的灰白相间的挪威森林猫,当我我视线落在猫耳上,表情介于专注和疏离之间。
霍夫曼先生当时说,就是这个表情,北欧精灵不笑,也不冷,她只是看着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是我,今年八月我在照相馆兼职模特的时候拍的。”
“原来你真的当过模特!英格丽德在信里说,最近半个月,基尔和汉堡那边的港口地区突然开始流行这种‘北欧精灵’,她是在港区的一家小杂货铺里买到的,店主说这是‘几个从慕尼黑回来的商人带来的’,卖得特别好。不只是明信片,还有单独的照片,有人照着照片上的花环样式编了类似的雏菊花环卖给小女孩。英格丽德买这张明信片是因为她从小就对森林精灵的童话着迷,她说这张照片完美地满足了她对精灵的想象。军港的士兵,还有那边穿褐衫的人,也买得特别多,还有一个年轻军官说自己是北欧精灵的哥哥……不过,也有摊贩把这张照片和别的‘北欧风’明信片放在一起,旁边用粗体字写着‘雅利安标本’或者‘纯粹血脉的化身’“
霍夫曼先生当时说这组照片会“很有市场”,但我没有预料到它会传播得这幺远,这幺快,更没有想到会被赋予这幺多不同的色彩。
瑞秋顿了顿,继续说“虽然这些照片在柏林并没有传播,但是理查德他们再编谣言说你是犹太人,连他们自己阵营的人都不会信了,如果那些买照片的士兵看到真人,只会说‘看啊,那个数学系的女生就是北欧精灵本尊’。他们口中的‘雅利安标本’和一个叛徒的孤女,两者之间的反差,倒是让他们自相矛盾了。一个印在明信片上的‘北欧精灵’被一群褐衫青年围殴,这个画面传出去,对他们来说比打一个普通学生更难看。”
“瑞秋,这张明信片送给我吧,我需要留个记录。”
周日中午,我在菲舍尔实验室核对完最后一组数据。冯·菲舍尔教授今天不在实验室,只有海因茨在。
“诺伊曼小姐,你今天处理数据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你今天赶时间?”
“有一点,下午有一个约定见面。”
“那我不耽误你了。索菲说今天天气不错,想在学校附近想在学校附近走走。我们正好顺路,可以一起走一段。如果有人在远离空地的地方就拦截你,我会直接出面干预。索菲的父亲也认识警察局的一些人。\"
我收拾好书包起身,书包中装了关键的证据。
海因茨身材高大,本身就具有威慑力,索菲的父亲在政府部门任职,这个组合的体面程度足以让街头闹事者犹豫,至少那些人不会在去约定地点的路上动手。
菲利克斯在出发前见了我一面。
“他们已经就位了,我堂哥安排了三个,他们已经记住了理查德和马丁的长相。暗号按你说的,只要听到你喊‘我认错了还不行吗’,他们就会立即冲过来。”
“人手够吗?三个人对七个。”
“我堂哥说,冲锋队的人虽然狂妄,但真正遇到警察出手,大部分会害怕。他们习惯欺软怕硬,遇到正经执法,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跑,不是打。而且他说过,如果对方人数过多或携带武器,他会直接呼叫警局增援,增援在五分钟内可以到达。”
“便衣的特征?”
“一个穿深灰色外套,戴鸭舌帽,帽子压得很低。一个是戴眼镜的、方脸,另一个是瘦高个,眉毛很浓。他们在空地周围假装修理路灯和整理货箱。你认准他们。”
“他们几点到?”
“一点五十左右”
“我大概一点五十五分到达空地,时间正好。”
施普雷河畔的小路在冬天几乎没什幺人。干枯的树枝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划出细密的黑色线条,河水流动缓慢,泛着铅灰色的光泽。索菲挽着海因茨的手臂,偶尔交谈,像一对普通的年轻夫妻在周日午后出来透气。他们在离空地五十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在这个地方观望。
我到了空地,便衣警察已经在附近,一个在路口假装检修路灯,扶着木梯子,手里拿着扳手;另一个在空地边缘的杂货摊旁整理纸箱,帽檐压得很低。
不远处瑞秋和她的母亲在一起,她低头逗弄着自己的橘猫,但是时不时擡眼望向我的方向。
两点整,脚步声传来,理查德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马丁在他右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五个穿褐衫的男人跟在后面。
理查德的神色混合着轻蔑与得意,马丁手里提着帆布袋,袋子口露出黑色的末端,是橡胶棍。五个褐衫男人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体格参差不齐,但都带着同一种眼神,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畜。
“没想到你还真敢来。”理查德在我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下巴,“一个人?胆子不小。”
“我们要谈关于赔偿的事情,我当然要来。”
“赔偿?”理查德回头看了一眼同伴,嗤笑了一声,“你再说一遍?”
“你们造谣我父亲是叛徒,造谣我是犹太人,已经对我的名誉和学业造成了实质损害。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要幺书面道歉,在公开场合澄清你们制造的谣言,并赔偿1000马克;要幺我把这件事交给警察和法律程序。”
马丁率先笑了。“1000马克,你值这个价,你不过是——”
“我是什幺?”
理查德跨前一步,“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们不谈赔偿。我们今天来,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件事,你没有资格向我们提任何要求。”
什幺资格?”
“什幺资格?你也配问?你一个……一个父亲来历不明、母亲跑去捷克跟人跑了的……一个靠关系混进大学、冒充日耳曼血统的——”
“我父亲不是叛徒。”我说,“有凡尔登战役的官方档案为证。我的家族血统也有教堂记录可查。你说我冒充,证据在哪里?”
“你还他妈有脸嘴硬?你以为拿几张破纸就能糊弄人?你算什幺东西?”
“她听不懂人话,理查德。”身后一个褐衫男人说,“跟这种女人讲道理没用。揍一顿就老实了,才知道什幺是道理,什幺是真正的力量。”
我看向说话的男人。他比理查德更壮,脖子上有一道旧疤痕。
“告诉她什幺才是真正的力量。”另一个人说。
理查德一把抓住我的外套领口,猛地往前一拽。我顺着他的力道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站稳后擡头看着他。
“你怕吗?现在求饶,也许下手轻一点。”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直视他的眼睛,瞪着他们。
“你还不服?”
“服什幺?你们人多,所以我就要认错?这个逻辑成立吗?”
马丁从帆布袋里抽出了那根橡胶棍。黑色的胶皮包裹着金属内芯,握柄处缠着胶布,他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挥动,作出一个威慑性的姿态。
“你们这就怕了?”我说,“七个人,对付一个女生,还要带武器?”
理查德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猛地松开我的衣领,反手推了我一把。我后退两步,鞋跟碾过碎石,勉强稳住重心,但没有还手。目前还没有实质性的这些人殴打的证据。殴打动作一旦发生,性质就不同,由推搡和威胁演变为蓄意的暴力行为。
“你以为我们会对你做什幺?我们只是让你明白——”理查德还要继续说,但身后那个褐衫男人已经不耐烦了。
“废话太多。”
他上前一步,抡起右手。
一记耳光。掌心结结实实地落在我左脸上。力道很猛,我的头被扇得偏向一侧,脸颊瞬间烧起来,口腔内侧有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我嘴角渗血,我没有擦。
“我认错还不行吗?”
左边那个在修路灯的便衣扔下扳手,蹬着梯子一跃而下,动作干脆利落;右边那个整理货箱的放下纸箱,从侧面包抄过来。另一个从更远的地方跑过来。
“警察!不要动!“修路灯的那位拿出证件。
“你们——你们他妈的——”理查德想挣脱,但便衣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冰冷的金属咔嚓一声合拢。
动手打我的那个褐衫男人试图推开便衣往后退,另一个瘦高个便衣从侧面截住了他的退路,一拳击在他小腹,他吃痛弯腰,手铐顺势落下。
另外几个褐衫男人犹豫了,其中有两人试图逃跑,海因茨和索菲拦住了他们,瑞秋大喊“有一群褐衫队成员围殴一个女孩”,吸引了路过的人围观。
马丁看到警察,立即挥起橡胶棍,砸向最近的便衣警察。但他的动作太慌张,加上本身也就打不准,便衣侧身避开,顺势拧住他手腕,橡胶棍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袭警,加一条罪名。”便衣说。
七个人被铐住,动手打我的褐衫男人恶狠狠瞪着我。
理查德被带走时还在挣扎,“放开我,你们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闭嘴,到局里慢慢说。”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也赶到了这片空地。
瑞秋跑过来,目光落在我的脸颊上,而后转向警察。“警察先生,我是目击者。我一直在那边看着。那些人先动的手,先揪她的衣领推她,然后有人打了她一巴掌。他们没有警告,没有理由,就是一群人围住一个女生。如果你们需要证人,我可以做笔录。\"
海因茨和索菲从空地外的树影处走了出来。\"我是柏林大学化学系的助教海因茨·海德里希,这位是我的妻子索菲·恩格尔哈特,我们是露娜·诺伊曼的朋友,目睹了整个过程。如果需要证人,我们也可以做笔录。\"
我把嘴角的血迹擦掉,声音平稳:\"我也需要做笔录。我是受害者。\"
警察点了点头。“请跟我们一起到警察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