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这山道荒废多年,石阶缝里横生青苔,野草在冷风里互相摩挲,将一条通往山巅的小路遮得若隐若现。
姜璃已经跟了三天,小腿肚绷得发酸,腰肢软得快撑不住身子,可一瞧见前头那抹影子,她又只得把兜帽往下按了按,整张脸埋进阴影里,只留一抹雪白下巴。
她扶着粗糙的树干喘了两口气,遥遥望着前方那女子穿她洗得发毛的旧麻裙,挽她惯常的双发髻,连走路时微偏左肩的小习惯,都偷得分毫不差。
三天前的晌午,那女人突兀地立在她家门前,与自己说,她与徐昭是前世结下的姻缘,此番不过是来取回自己的东西。
姜璃只当是遇着了疯子,哪知一觉醒来,对镜一照,镜子里竟换了一张勾人魂魄的狐媚脸。
她从普通农妇,一夜成了人人喊打的狐妖,而那来历不明的女人,反倒占了她清清白白的身子,成了“姜璃”。
人间似乎再无她容身之地,她一路逃窜,白日躲在岩洞树后不敢见人,夜里踩着露水赶路,进城时被孩童拿石子砸,过道观被游方道士追了二十里地,连躲进山林都有野兽循着妖气围过来。
她从前只会烧饭种地,哪里晓得做妖的难处,连喘口气都像偷来的。
恨意像细火在心里慢熬,她熬了数年,好不容易盼得夫君蟾宫折桂,给自己挣了个状元夫人,谁曾想呢,一早醒来,就这幺得了一具妖身,和脑袋两边一对怎幺按怎幺藏都收不回去的狐狸耳朵。
而那个狐狸精,却能顶着她的身份,大摇大摆踏上京城的路,去与自己刚刚登科的夫君团聚。
望着前头身影越走越远,她咬咬牙,拢紧斗篷快步跟了上去。
山风卷着草屑打在脸上,那袭青布裙从村口缠到官道,从官道缠进荒山野岭,最终停在一处斑驳的古寺前。
姜璃支起脖子,瞧见一块歪斜的石碑横在乱草堆里,字迹斑驳得厉害,仔细辨认,横竖是三个大字——
“兰若寺”。
这寺庙瞧着山门禁闭,牌匾斑驳,周遭阴气习习,杂草丛生。
那狐妖疾步走到寺前,却不推门,只静静立在人群里,微微擡着头。姜璃这才惊觉,这荒山野寺外,蛰伏的远远不止她们两个。
有汉子腰悬长刀,风尘仆仆,有书生背负书箱,面色青白,有怪人披着黑袍,将整张脸藏在阴影里,脚下却连影子都没有。
还有几个形貌怪异的人,额生双角,瞳孔泛着淡淡金色,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
他们彼此戒备,又默契地保持着距离,没有人大声喧哗,也没有人踏进山门一步。
姜璃这几天受够了惊吓,本该是个惊弓之鸟,一瞧见这黑灯瞎火里,人鬼混杂地守在这儿,连那偷她身子的狐妖也一脸热切,心里便敲起了鼓。
这叫事出反常,她往老槐树后缩了缩,心头阵阵发紧。
正空熬着,人群里忽地起了一阵细碎骚动,姜璃顺着旁人的目光瞧去,只见山道尽头,一抹白影正踏着月色上来。
竹编斗笠压得低,遮去大半眉眼,背后负着柄古铜剑鞘的长剑,青灰色剑穗垂在腰侧。他走得不快,衣摆扫过草叶,连半分声响都无,周遭翻涌的阴气如潮水遇着礁石,无声无息往两侧退开。山道上的荒草齐齐往两旁伏倒,像有无形的风劈开了夜色。
众人见来人一身仙气,自觉为他让出一条路,连方才还目露凶光的异类都悄悄往后缩了缩。
姜璃心里犯嘀咕,正要使些刚得来的妖术去探那斗笠底下的仙容,还没等她运过气来,那白衣人已擡了左手,指尖凝了一点淡白,只虚虚往门扉处一送,没闻咒声,没见剑影,只听“咔”的一声,碗口粗的木门栓从中间断成两截。
两扇厚重的山门吱呀往两侧敞开,殿内的黑与殿外的月光撞在一处,腾起满地尘灰。
那人没半点犹疑,擡脚便进,月光顺着斗笠边缘泻下来,在他脚边铺成一道银白的路,像整轮月亮都跟着他进了寺。
旁人如梦初醒,呼啦啦挤成一团,跟着往里涌。
姜璃混在人流里,低眉顺眼,一脚深一脚浅地跨过了那道高门槛。
寺里比山门外更冷,沿途殿宇塌了大半,步入大雄宝殿,比意料中荒废得多。这座古寺似已死去多年,空气里散着浓重霉味。
擡眼望去,大殿空空荡荡,佛像倒塌,金身断裂,蛛网从横梁一直垂到地面,而整座正殿之中,唯独北墙完好无损。
那里,一幅高达数丈的巨大壁画静静覆盖其上,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落下来,将整面画壁照得朦朦胧胧,竟像有水波缓缓流动。
无人先开口,目光都静静落在那幅画上。
画中楼台水榭错落,山河绵延万里,行人衣袂翻飞,或执剑,或撑伞,或临水而立,或回眸带笑,发丝衣褶纤毫毕现,明明是死的丹青,偏生像下一秒就要从壁上走下来。
“是《欲相图》!真的是《欲相图》!”有人在暗处吸着冷气,声音发颤,“百年一现的妖遗,能遂人平生所愿呐!”
“什幺所愿,怕是索命的邪祟。”挎刀的壮汉啐了一口,“前两年太行山下整村人失踪,便是撞见了这东西,进去的没一个能回头的。”
“回头做什幺,里头有黄金屋,有颜如玉,强过在人世熬苦日子百倍。”
有人不明所以长叹一声:“原来……真有这样的地方,我一直以为是落榜书生拿来骗自己的故事,如今看来,当真有人愿意千金散尽,大梦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