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烛

安哈尔特家族的宫殿灯火通明。

马车驶入铺满碎石的庭院时,白雾凛看见喷泉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玫瑰园里点缀着玻璃灯笼,空气中飘荡着音乐,香水和食物的香气。

路德维希先下车,依旧伸手搀扶。但这次,白雾凛把手放进他掌心时,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冷。

舞会大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倾泻下温暖的光芒,照亮了满室锦衣华服的宾客。女人们裙摆摇曳,珠宝闪烁;男人们礼服笔挺,谈笑风生。

他们的出现引起了注意。

“路德维希伯爵!还有这位一定是魏森巴赫小姐了!”安哈尔特侯爵夫人是个丰腴优雅的中年妇人,快步迎上来,热情地拥抱了她,“亲爱的,你比传闻中还要美丽!菲利普,快过来!”

一个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走来。

菲利普·冯·安哈尔特有着浅棕色的卷发,蓝眼睛明亮清澈,笑容真诚温暖。他穿着深蓝色礼服,身姿挺拔,有着混合了绅士教养和青春活力的气质。

“魏森巴赫小姐。”他握住白雾凛的手,弯腰,行吻手礼。动作标准,嘴唇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随即放开,“很荣幸认识您。母亲一直在说,维也纳最美的玫瑰今天将在这里绽放,现在看来,她太含蓄了。”

恭维,但不过分。真诚,但不逾矩。

白雾凛回以微笑:“您太客气了,侯爵阁下。”

“叫我菲利普就好。”他笑着说,蓝眼睛弯成月牙,“我刚回来不久,对维也纳都快陌生了。能请您跳支舞吗?也许您能帮我重新认识这座城市。”

音乐适时地换成了舒缓的华尔兹。

白雾凛看了路德维希一眼。他站在几步外,正与安哈尔特侯爵交谈,侧脸对着她,仿佛没有注意到这边。

“我很乐意。”她说。

菲利普牵着她的手步入舞池。他的手温暖干燥,扶着她的腰的力道恰到好处,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舞步流畅,带着英国式的精确和优雅。

“我听说您前阵子身体不太好。”他边跳边说,声音轻柔,“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

“是的,谢谢关心。”白雾凛随着他的引导旋转,裙摆花朵般绽开,“只是小恙。”

“那就好。维也纳的夏天如此美丽,如果只能躺在房间里,就太可惜了。”他笑着说,“您喜欢骑马吗?我们在巴登有座庄园,那里的林间小径非常适合晨骑。”

“我……不太会。”

“那我可以教您。”他自然地接话,“如果您愿意的话。”

舞池边,路德维希端起侍者递来的香槟,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舞池中央那对旋转的身影上。

浅薰衣草色的裙摆,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仰头看着年轻的侯爵,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年轻男子微微低头,说着什幺,笑容明亮。

很般配。

他应该满意。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有带来任何清凉,只留下一股涩意。

“很般配的一对,不是吗?”安哈尔特侯爵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菲利普这孩子,一直很有眼光。”

路德维希没有回应。

又一曲终了。菲利普护送林晚回到舞池边,殷勤地为她取来一杯柠檬水。

“谢谢。”白雾凛接过,小口啜饮。

“下一曲可以再请您跳吗?”菲利普问,蓝眼睛里满是期待。

白雾凛正要回答,大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擡眼望去。

一个身着黑色神职长袍的身影走进大厅。袍子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只胸前挂着一个简单的银质十字架。来人身材高瘦,金发在灯光下呈现出浅麦穗般的色泽,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的脸

白雾凛的呼吸微微一滞。

玛丽说得没错。那是一张近乎圣洁的脸。

轮廓柔和却不失棱角,皮肤在黑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白皙。眉毛颜色很淡,形状优美。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清晰,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像是随时准备给予宽恕或微笑。而那双眼睛

灰绿色。像雨后的森林,清澈,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从人群中穿过,宾客们自然地为他让开道路,有的微微颔首致意。他一一回以温和的点头,嘴角始终噙着那抹淡淡悲悯的微笑。

然后,他停在了路德维希面前。

“路德维希。”他的声音果然如玛丽所说,低沉,柔和,像管风琴最低沉的音符,“好久不见。”

路德维希的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阿尔伯特。”他叫出对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你怎幺来了?”

“侯爵夫人邀请我。”阿尔伯特·雷德尔神父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周围,“她说今晚的舞会需要一点上帝的祝福。”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白雾凛身上有微微停顿,然后灰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极细微的惊讶,随即被更深厚的温柔取代。

“这位一定就是瑟拉了。”他走上前,在林晚面前停下,没有伸手,只是微微欠身,“我是阿尔伯特·雷德尔。你父亲经常提起你。”

他的声音有种魔力。白雾凛感觉刚才舞会带来的些许喧嚣和疲惫,被这声音一拂,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神父。”她屈膝行礼,“很荣幸见到您。”

阿尔伯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视线扫过她的眼睛,她的脸颊,最后落在左颊那颗小痣上。

只是一瞬,随即移开。

“你看起来很好。”他对路德维希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比上次见你时好。”

路德维希没有回答。

音乐再次响起。这次是一支更轻快的波尔卡。

菲利普适时地出现:“瑟拉,可以吗?”

白雾凛看了路德维希一眼,又看了阿尔伯特神父一眼。后者对她温和地微笑,轻轻点头,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好的。”她说,把手递给菲利普。

他们再次步入舞池。这次菲利普的舞步更活泼,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旋转,跳跃,裙摆飞扬。白雾凛跟着他的节奏,偶尔被他逗笑,眼睛弯起来。

舞池边,路德维希和阿尔伯特并肩站着。

“她在笑。”阿尔伯特轻声说,灰绿色的眼睛追随着舞池中浅薰衣草色的身影,“这很好。你应该多带她出来。”

路德维希沉默地喝着香槟。

“她不一样了。”阿尔伯特继续说,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洞察的锐利,“不再是那个苍白脆弱的孩子。她看起来……很有生命力。”

“因为那不是她。”路德维希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音乐淹没。

阿尔伯特转头看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路德维希?”

“没什幺。”路德维希放下空酒杯,转身,“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向通往阳台的门。阿尔伯特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随即又恢复平静。他转身,继续看着舞池。

阳台上夜风微凉。

路德维希撑在石栏杆上,望着下方灯火点点的花园。远处,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路德维希预料中阿尔伯特的脚步。

他转身。

白雾凛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杯水。她似乎也没想到他在这里,愣了一下。

“父亲。”她轻声说,“您在这里。”

路德维希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夜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珍珠耳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侯爵阁下呢?”他问,声音平静。

“他在和夫人说话。”白雾凛走到栏杆边,把水杯放在石台上,也望向远处的教堂尖顶,“神父呢?”

“在里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这次,少了之前的张力,多了一种奇异的疲惫的平静。

“菲利普是个好人。”白雾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年轻,热情,正直……像阳光。”

路德维希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的。”他说。

“如果我选择他……”白雾凛转头看他,杏眼在月光下清澈见底,“父亲会同意吗?”

路德维希盯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像冰层下的暗流。但最终,那片汹涌平息了,冻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如果你愿意。”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取出,“我会为你准备最丰厚的嫁妆。”

白雾凛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还有眼底那片她永远无法穿透的厚重的冰。

她轻轻点头。

“谢谢父亲。”她说,声音几乎被夜风吹散。

然后她端起水杯,转身,准备离开。

“瑟拉。”路德维希忽然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套碧玺,”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压抑,“……别戴了。”

白雾凛的背脊僵了一瞬。

许久,她轻声说:“好。”

她推开门,重新走进温暖的充满音乐和笑声的舞会大厅。

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阳台的夜风和那个站在月光下孤独的身影。

路德维希独自站在原地。

许久,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银质烟盒,打开,取出一支雪茄。但他的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几次都没点燃。

最终,他放弃了,只是把雪茄叼在嘴里,双手撑在栏杆上,仰头望向夜空。

维也纳的星空并不清澈,被城市的灯火染成暗红色。

他闭上眼睛。

他应该感到解脱。这麻烦的、危险的、搅乱他生活的闯入者,终于要走上一条正常的、远离他的道路。

可为什幺胸腔里空得发疼,像有人用钝刀剜走了一块?

风更冷了。

远处,圣斯蒂芬大教堂的钟声敲响。

沉重,悠长。

路德维希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转身,拉开门,重新走进那片温暖明亮却与他格格不入的喧嚣之中。

——呀呀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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