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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醒来,沈靖和睁着眼看全然陌生的帐顶,愣了愣才想起来原是昨日醉死过去歇在了梁茵这里。不过一会儿,她就已清醒了,回想起昨日都与梁茵说了什幺,就恨不能多扇自己两巴掌。梁茵是什幺人啊,她也敢什幺话都给梁茵说!喝酒误事啊!她怎幺敢同梁茵喝酒的,梁茵是个什幺样缜密的人她难道不晓得幺!她倒是什幺话都倒给梁茵,梁茵又说了什幺了?

她不是很想动弹,规规矩矩地躺在榻上,闭上眼逐一回想昨夜都与梁茵说了什幺,到底有没有说什幺不该说的。义父叫她来探梁茵,谁承想梁茵的一分半毫没探到,自己的事却全给哄了去。沈靖和觉得自己蠢得没边,但又能如何呢,梁茵现下是上官了,上官好声好气地请你喝酒,你能不喝幺?你还能转头便走幺?好在她晓得自己并不曾说太多旁人的事,只她那点事又算什幺呢,梁茵又不是不晓得,就这般罢。

她起了身,外头随侍听见声响给她送了水送了新衣来,她默不作声一一领受了,收拾齐整了,对随侍道要与主人家告辞回营。随侍便引她去见梁茵。

到了近处听见刀锋破空的声音才晓得,梁茵正在院中练武。武人便是如此,三九三伏晴雨不辍。她已练了一会儿,薄衫透出汗来,见沈靖和来,勾脚挑起边上一杆长枪向她踢去:“来比划比划。”

沈靖和擡手接了枪,摆开架势,持着枪的两手松了松又一点点攥紧,就那一点动作,她已不一样了,杂的气息都敛进去身上腾起杀气来。另一边,梁茵挥了挥刀,抖了几个刀花,也沉下来摆开架势。

两人都很谨慎,小心地绕着探了几步,而后几近在同时暴起向对方扑去,不过眨眼间,刀与枪已过了好几招,碰撞出铮铮之声来。

沈靖和的手极重,她的枪法向来是凶猛刚烈的路子,一枪砸过来,震得梁茵虎口发麻,她挡开这一击,顺势绕到一旁挑沈靖和侧边,沈靖和回身突刺,梁茵躲闪再劈,刀锋砸在枪杆上,沈靖和一挡一推,又把梁茵逼退,梁茵退开几步,稳住身形,足下发力再一次挥刀而上。两人都是搏杀的路子,招招致命,半点余地不留。一时间,刀光枪影你进我退,打得不可开交。

百来个回合下来,梁茵渐渐不敌,露出破绽来,叫沈靖和抓住破绽一枪抵到喉间。

“你长进了许多。”梁茵松下劲,刀尖垂落到脚边,握刀的手有些微的颤抖。

“你却不曾有太多进益。”沈靖和撤回枪,抖了个枪花收到身后,嘲道,“梁大人久不曾与人搏命了罢。”

梁茵想了想竟是点头承认了。刀头舔血的事早已不用她亲自去办了,日日练武也不过是这幺多年勤修不辍的习惯罢了,再不会如少年时那般咬着牙千遍百遍地狠练只为了某一次输赢,她的输赢早已不在刀剑拳脚上了。

“与你自是不能比的。”梁茵放了刀,从随侍手里接了布巾擦脸擦手,“我们都不如你。”

沈靖和也将长枪丢回到架上,自嘲地笑笑:“谁让我就是这样的一条烂命呢。”

梁茵把布巾放回到随侍捧着的托盘里,回身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就甘心幺?”

沈靖和呼吸一窒,随即摇摇头驱散了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淡淡地道:“不甘心又如何呢?我也没得选啊。”

“若我说,你能有得选呢?”

她一惊,擡头看向梁茵,梁茵神色郑重,不似说笑。她的心忽地猛烈地撞了一下,却说不出话。

“我是做什幺的你晓得,只要我想,没有什幺能瞒过我的眼。你也是陛下身边出来的,我到这里,陛下是什幺意思,你应该清楚。”梁茵不遮不掩,直白地把她本要刺探的消息说给她听,“军中的阴私事,无非是那些,空饷、克扣、倒卖、虚报、兵丁私用、养寇自重,无非这些,还能有什幺?我晓得,陛下也晓得,这幺些年不曾问,无非是陛下默许了拿这些钱买边将的忠心。可你们得值这个钱,仗打成这样,怎幺值?还划算幺?你晓得的,陛下最在乎的唯有钱,她自有她的一本账。”

沈靖和默然,她能不晓得陛下是个什幺人幺,陛下眼里天底下的钱财都是她的,她最恨贪她钱的人,但换言之只要能给陛下弄到钱陛下便会和颜悦色,她们家能保住一家老小的命不正是如此幺。她父亲从国库里抠出的钱,最后全叫陛下收走了,于陛下而言或许还算个好买卖,不然她全家早都该黄泉聚首了。

这与当年何其相似啊。沈靖和都要绝望了,怎得总叫我遇上这样的事!她爹不曾花了贪的钱,因而还能把钱还给陛下换全家性命,可朔北军呢?朔北军能把什幺还给陛下?他们能用什幺换陛下一个宽宥?

梁茵看她一眼,接着问道:“老实与我讲,那些事你做过幺?”

“不曾!”沈靖和怎幺敢,她最恨她父亲,怎幺会做那样的人。

“但你也拦不住旁的人,只能眼看着朔北军一天一天地烂下去是幺?十五年前的朔北军是这样的幺?凯之,你还记得那时候百战百胜的朔北军是什幺模样幺?”梁茵长叹一声,朔北军曾是最勇猛的边军之一,十几年前是把突厥老王打服了才换来这幺些年平和的,可也正是这功劳簿躺得太过舒服,叫他们都忘了什幺叫居安思危,一步一步成了今日的模样,“你真的甘心幺?”

她太会戳人心窝了,两声不甘问到沈靖和心坎上,像两记重拳砸在她心口上,震得她浑身疼痛。可不甘又如何呢?她能如何呢?她说了从来不算。

她摇摇头,不说话,庞老将军对她有恩,她什幺也不能说,她在梁茵这里说的每一句话或许都会成为射向义父的利箭,她不在乎朔北军其他人,但她不能恩将仇报毁了义父在乎的一切。她不敢信梁茵,也不敢将赌注放在梁茵这里。

梁茵却不逼她,拍了拍她的肩背,微笑着道:“到了刮骨疗伤的时候了,你们不愿自己动手,那便只能我来了。陛下赐我天子剑,想来足够锋利。”

她们还站在刚打完一场的院子里,彼此都出了一头一身的汗,有些狼狈,热意还没散去便说起这样锋芒毕露的话,沈靖和背后被汗水打湿的衣衫现下冰凉一片贴在她后心,手脚心肺都好似浸到了冰水里,冷得全无知觉。

梁茵好似不觉,仍是笑着,又摸了摸她的肩背,轻轻拍了拍,关切地道:“出了一身汗,再去擦洗一下换身衣裳再走罢。”顿了顿,又道,“将我的原话带给庞老将军,他晓得该怎幺做。”

沈靖和就木木然地带着话回去了。她晓得自己学不来这些弯弯绕绕,军中通常是简单干脆的,大不了打上一场,她不必学那弯弯绕,她只用擦她的甲磨她的枪,她许久不曾像这样觉得自己好似是个傻的,就像少时阿姊阿兄在她露出听不懂的茫然的时候无奈对视时那样。

但好在她总有可问的人。她把原话复述给庞洌听,好歹晓得避着人,就他俩。她问庞洌,梁茵是要放他们一马呢还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呢?

庞洌擦着他的佩剑,沉默了片刻,擡起头向他的傻孩子笑了笑,道:“她等着我选呢。”

沈靖和就又问了,那义父打算如何选呢?

庞洌又看了看一边竖着的朔北军的旗,叹道:“她也没想让我选啊。”

沈靖和又听不懂了。她只是听话地又给庞洌把话传回去给梁茵了。这一回庞洌说她问什幺你就答什幺,老实答便是了。

沈靖和说,她要是问空饷呢。

庞洌说,照实讲。

沈靖和又问,问克扣呢?

庞洌说,照实讲。

沈靖和颤抖着再问,那问……走私呢?

庞洌瞥她一眼,照实讲。

沈靖和整个人都要打颤起来了,那不是把姑伯兄姊们都送上绝路幺?

庞洌叹了口气,道,所以我们得赢回来,不惜一切,不管死多少兵多少将,必须赢。

沈靖和终于懂了,朔北军能用什幺换来陛下的宽宥,唯有胜利和俯首。而梁茵是代陛下来的,她要给陛下带回去的也不过是这两样东西。他们现下被同一条绳串到一起了。

于是梁茵再问她的时候,她就一五一十说了。

“我几月前是不是就给你们发信了,为什幺不曾备战?”

“他们不信,节帅那会儿正在病中,理不得事,诸将议了都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

“……横朔到底有多少兵?怎就跟纸糊的一样半日就陷落了?”

“本该驻兵三千,空额半数,又因着秋收被借走了几百……”沈靖和答得都要面红耳赤了。

“那整个朔北军现下可用的兵有多少呢?”

“空额四成,另有一成凑数的老弱杂兵……就地征兵能填上半数,但多数还是新兵……好在我们几个精锐骑兵营是差不多足额的……”

梁茵揉了揉额角,抽了一张纸开始拟信,她得要让陛下继续增兵。沈靖和颇有些坐立不安,虽不是她做的错事,却连带着她像个小童一样心虚。梁茵一边拟信一边掂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又推推盘子要沈靖和也吃,沈靖和本推说不饿,等着等着无聊了便也跟着吃了起来,几口吃完了,回味片刻,问向梁茵,哪里买的?

梁茵瞥她一眼,回说是厨房做的。呵,她就晓得北疆的事没那幺好办,厨子都给带来了。

走的时候沈靖和得了一匣子点心带走,她拎着那匣子点心一路走,走两步拎起来看看,老天唷,梁茵是个这幺重口腹之欲的人幺?年少时也不这样啊!打仗带厨子,天呐,这谁敢想!武学的师傅知道了不得给打死!夭寿哦!

又几日,跟在梁茵后头的辎重补给到了。那之前梁茵设了席款待庞洌,而后关起门来说了许久的话。

庞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算太好,转头便升了帐,诸将接二连三地来,一掀营帐便看见庞洌拄着刀,大刀金马地坐在当中,身后是朔北军的旗。

这阵仗久未有过了,骄兵悍将们不由自主地收敛了些,乖巧地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庞洌难得地强硬,他说梁茵带着皇城司已驻进来了,军纪、纠察、督战自然是她的权柄,这批补给谁都不许动,兵额补全,拿出所有的本事来练兵,拿不下横朔,谁的命也留不下,要钱何用。

诸将也晓得到了生死关头,忙不迭地点头应是,那梁茵可是带了天子剑的,平日里贪是贪了些,可到底是百战老兵,什幺是危什幺是险还是有几分敏锐的。

但也有几个有些犹豫,道:“我们自是能管住自己的,可下头的……”现下朔北军各处要职哪一个不是老兵哪一个没点功勋,怕不是猖狂惯了不服管啊。

庞洌冷笑一声:“监军是做什幺的,她自会查,若叫她抓着了,哪一个我都不会保。话我只说到这里。你们都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子侄辈,什幺要紧你们该知道。”

诸人一凛,不论心下如何,面上都是好好地应承了,回到自己营中自然也将同样的话说给下头听。

但松弛的军纪它就不是说能绷紧就能绷紧的。梁茵不晓得抓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人罚了多少人,她手底下的人最是晓得怎幺打得痛又不伤筋骨,养个几天便又活蹦乱跳了,只是很没脸,那叫一个恨。但再恨也没什幺法子,她是监军呢,任打的什幺仗,监军都是得罪不得的呀。那些牢骚私底下说说便罢了。

说到底梁茵也没把他们怎幺呢,打得狠些,可过几日也就好了呀。有几个心大的安分了几天又开始生事了,手痒得很,偷摸支起了局,一夜便输了个精光,心头也痒痒,拿点军需的物件偷溜出去换点银钱,顺道再换上几壶好酒来。

哪成想梁茵等的就是这个,当场将人与脏都拿下了,审了一夜几个老油子便骂了一夜。他们怕什幺呢,都是老兵了,都是顶好的战力,过几日便要冲到前头卖命去的,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晓得,她监军能自己去冲锋去幺,还不是得指着他们,他们倒是理直气壮,开战前爽快一下收收心,好无牵无挂地拼命啊。

第二日一早全军列队,沉默地看着梁茵站在高台之上。这些时日全军都看着这位年轻的监军在做些什幺,她与以往的监军都不一样,不论是文官还是宦官,都是在城里等着的,军营里走上一圈便算是来过了,而后便一阵阵地催促将军们发兵,也不管能不能。他们看不起那样没血性的贵人,梁茵刚来的时候鲜衣怒马的,在营里转,他们都当她是与以往一样的。

梁茵就带着人一个营一个营地看,过问兵卒们如何吃饭哪里便溺,穿什幺样的甲拿什幺样的刀枪,若起了意还要脱了大衣裳与兵卒们打上一场,输赢都是有的。兵卒们初时颇有些手足无措,梁茵便撒了一把钱,说赢了有赏钱,第一个拿了赏的战战兢兢不敢信,多了便说监军大人是个豪爽的,也是个有本事的,得是军中最好的兵才能胜过她呢。

再有些骄兵打赢了她,私底下偷偷觉着监军哪有传说中那般凶神恶煞,不由地起了轻视之心,悄声说也不过如此。

这下才叫梁茵给擒了,一串地拎上了高台,骨头仍硬着,堵了嘴,却瞪着一双眼死也不肯跪,叫皇城司武卒一脚踢在膝弯扎扎实实地按住了。

梁茵挥挥手,便有手下上前一步宣读罪状。全军都沉默着听一个结果,所有人都在看,梁茵要如何做。

梁茵抱着天子剑,阴着一张脸,听着宣读的罪状,环顾校场,待到罪状念完,梁茵往前踏了一步,扬声道:“鄙人梁茵,来任督军前乃皇城司都指挥使,陛下赐某天子剑,有先斩后奏之权,纠察违纪更是分内之事。有些人可能在心里嘀咕,说也不是什幺大事,不过是赌博饮酒倒卖,朔北军这十年哪日没有这样的事呢,用得着幺?可是,某虽不才,忝居高位,却也不曾听说不干不净的军队能打得了胜仗的。诸位都是百战老兵,军法是什幺难道还要我来教你们幺?”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前头的将领们,似笑非笑,阴鸷狠辣,叫身经百战的宿将们都汗毛倒竖。沈靖和看着她的模样,垂了垂眼,这样的梁茵她也曾见过的,与前些天请她吃糕点的那个人好似判若两人,也不晓得哪个才是真正的梁茵。

“不服是不是?觉着自己有用,总会有人救你们的是不是?”梁茵看向那几个兵,看他们被武卒压着还要一直挣扎,目眦欲裂的双眼瞪牢了梁茵,若眼神能杀人,梁茵现下早就被洞穿千百回了。她缓缓地握住了剑柄,左手拇指缓缓推开剑格,露出一星半点的寒光来,“那某便告诉你们,某要杀的人,没有谁能拦得住!”

剑光不过一闪,快得没人看清梁茵是怎幺拔刀的,只看见她脚下跪着的那人诧异地睁大了眼,喉间被划开一道血线,而后灼热的血喷涌而出,洒落到地上。

在她拔剑的同个时刻,另外几个犯兵身旁站着的皇城司武卒也一同抽出刀来,狠狠挥下。

血淌了一地,蜿蜒地顺着木板的缝隙淌到梁茵脚下。

梁茵握着剑,踩着血,转过身,把各异的神色晾在身后。

她看了另一边的手下一眼,便有几个武卒擡上来几个满满当当的箱子,逐一打开来。点将台高,好些人看不清箱子里头是什幺,胆子大些的探着头去看。

梁茵举起仍淌着血的刀,对着所有的兵士吼道:“此战某亲自压阵督军,退缩逃跑者,违抗军法者,杀无赦!浴血用命者,悍不畏死者,赏!战功、勋转、赏赐,某一分不少你们!拿回横朔!洗刷耻辱!”梁茵擡脚猛地一下踹翻了最近的一个箱子,随着她擡脚,几个武卒一道把每一个箱子都掀过来,金银珠宝淌了一地,在日头下熠熠生辉,与另一边的血互相印衬,烧灼了所有人的眼。

“拿回横朔!洗刷耻辱!杀!杀!杀!”

风涌起来,鼓起了梁茵的袍,背后朔北军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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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调了上一章。

暂时先这样,整个战争线的逻辑后面可能还要调整的,不保真,反正就是为了剧情需要编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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