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温清彰照例回到温家祖宅团圆。
温华和方晚带着温清司和温清执落座,瞧着现在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模样,再联想以前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不免叫人感慨时间真是个好东西。
坐他身边的温清姿喝着红酒,轻声调侃:“仇人能做到恩爱夫妻这一步也真是不容易。”
温清彰移回目光,自己吃自己的:“都那幺大年纪了,少闹一点不挺好,恨归恨着,知道什幺东西才是牢牢把握在自己手心里才是最重要的,总比什幺都失去要好。”
“这算不算……现在网上怎幺说来着?冷脸洗内裤?”
温清彰不以为意:“谁给谁洗内裤……这就很难说了。”
温清姿嗤笑,不多说。
吃完饭,这些身居高位的人聚在一起又在客厅处聊了会天,此时此刻与其说是在聊天,倒不如像个小型会议,交换着各种政治、军事乃至外交的情况。
温清彰喝了些酒,受不了家里人的催婚状态,感觉是每一代都会经历的事情,这种事永不停歇,于是不多时就告退回自己的房间了。
今夜未曾落雨,猜着湖南大概还在下,一连几个月没几天好太阳,温度却不见得下降几度,一出门就好似牛舌拂面,黏糊糊的。
他走了二十分钟才回到自己的院落,在东侧的小角落里,僻静,入了夜更是静谧,角落里的竹子在风月下摇曳,到了时间才会陆陆续续有虫子吱呀吱呀的声音响起。
进入二楼,保姆早已经为他打开窗户通风,那是一扇雕花窗户,以前月光散落时,房间内会同步散落各种雕花的图案。此刻房内一片静白,洁白静谧的光在满堂风的房间内充盈。
很像某个人。
温清彰没开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会儿,只觉得这样的自然风光极好。
突然,他听到楼下传来声音。
他的听力极佳,似乎有人打开了冰箱,又毫无顾忌地关上,还有高跟鞋的声音,轻轻的、缓慢的、甚至是懒散的,好似这是在她家里,那幺随意轻盈。
这个时间点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出现在他院子里的女人不可能是善类,温家也没这幺没规矩的保姆,他们对这方面格外忌讳。
温清彰不由得皱眉,问了句:“是谁?”
没人回答。
温清彰缓缓把脚从拖鞋里退出,侧身向外走了两步,过走廊往栏杆往下瞥,没有人影。
温清彰从另一侧下楼,全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开了几盏小灯的房屋能见度有限,到了客厅,他藏在阴影处,一边用眼睛在房间里扫描,聆听着房间里所有细微的声音,一边将手探入桌下拿出一把德式SIG P226。
这把枪是他过生日的时候朋友送的,曾经差点被美国海军海豹突击队采用,不过最后选择了它的衍生型P226 Navy作为制式手枪,现在基本上被GLOCK19所取代。
都说GLOCK19更稳定,但温清彰还是喜欢SIG P226,无论是握把手感,还是双动模式的手法保险和单动模式的快速点射的手感都无懈可击,这把枪没有传统模式的保险,而是改成了一个待机解脱杆,能在两种模式间快速切换,安全便捷。
收到枪的时候,温清彰又惊喜又害怕,拿在手里仔细琢磨,道:“这枪不是容易走火吗?”
如果他没记错,上个世纪90年代SIG P226招标竞赛输了,但在17年,SIG P320赢得了美式招标手枪竞标。也因为容易走火,导致在全球军迷眼里套上一个“传奇走火王”的称号,让SIG几乎跌落神坛。
她回答:“这个是德式SIG P226,你说的是美式SIG P320。”
温清彰一向把这把枪视若珍宝,走哪都带着藏着。
他正要探查下面的房间,先去看厨房,那个人打开了冰箱,是拿了什幺还是放了什幺?这时,温清彰又听见楼上传来易拉罐被拉开的声音,还有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的哒哒声。
他寻思这家伙也太大胆了,真把这里当成她家里了?
温清彰轻手轻脚走上楼的时候,月光从房间门口蔓延到走廊一线,他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坐在窗上,长发被风吹得起伏不定。
温清彰骤然心里一紧,放下枪,慢慢走过去,目光从月色望去,女人穿着一身红色吊带长裙,一手撑着窗台,一手摇晃着啤酒瓶,红色鞋跟慢慢悠悠地在地板上滴答滴答。
她的眼睛那幺锐利、温柔、又阴冷,温清彰曾见过无数种情绪悖论地出现在她那双特殊的眼里。
但她只是朝他笑,举杯:“来啦?”
——
见温清彰完全呆了的模样,赵嫣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枪:“好眼熟,你以前生日我送你的?”
温清彰回神,把枪别进后腰,神情有些不自然,朝她走去:“你怎幺来了?”
“来找你聊聊最近的新闻。先穿上你的鞋子,地板凉。”
温清彰又转身回去穿上。
赵嫣已经从窗户上下来,她身形高挑,影子被月色拉出长长的一道,将易拉罐放在桌上,随意观察着这个房间,当她转身走向床旁那小型的书柜时,露出长发下些许雪白的背,那里蔓延着无数如蜈蚣般丑陋狰狞交错的伤痕,有的甚至有三四十厘米长,断断续续的,一路爬至肩膀,甚至更加往下那看不到的地方去。
温清彰看着,没有说话。赵嫣知道这个书柜只是冰山一角,他的书房在对面。她随意抽出一本,纸张有明显的被频繁翻阅的岁月过后的痕迹。
好半饷,温清彰才问:“你到底来干什幺?”
赵嫣头都没擡:“不是跟你说了吗?来聊聊新闻。今天是19号,再过差不多一个星期,湖南就要出高考成绩了。啧啧啧,施以绍要毕业了呀。”
说完,她把书放了回去,转身坐到床上,床上用品很软,但底板很硬。
“原来是为了施家姐弟的事情来。”温清彰语气冷下去,“你看过视频了?”
“嗯哼。”
“你觉得他们会把所有的错误都推给原生家庭吗?”
“不挺好的吗?”赵嫣转头,对他笑着说,“哪天年轻人要是突然都明白不只是原生家庭的问题,这个社会就好玩了。”
“你要包庇?”
“我包庇什幺了?”
“那你派李无克去是什幺意思?”
“当然了解事情,我对公安部门涉入不深,这也算了解了解你们内部办案的流程。如果你们有确凿的证据的话,把施玓抓起来不就行了?”
温清彰眼眸拉紧,这个女人满嘴谎言:“我把视频发给你了,你也看到了,施以绍对施玓的维护很奇怪。按理来说,他就不应该说话。”
“哦?”赵嫣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她脱下鞋子,垫好枕头,动作自然到好似完全不在乎这是一个男人的家,仿佛是她自己的家般坐躺好,“姐姐被打成杀人犯,弟弟维护姐姐让你觉得很奇怪?不知你有何见解?”
温清彰没多说:“直觉而已,施耀祖对施玓可谓畜生不如,但对施以绍实在没话说,根据村民的说法,早期两父子很亲近,但到后期就拳脚相向了,再加上施以绍的反应,我断定施耀祖的死肯定跟他们俩姐弟脱不开关系,甚至那两具尸体的死都跟施玓脱不开关系。”
“警察要是都通过直觉办事会很危险呐,如果没有确凿证据的话,甚至对他定罪都不能,因为当年的有效证据压根没有,更没有直接性能够下定论的的证据,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们能定罪,也最多只能因为两具尸体对施耀祖定罪,然后呢?对一个死人提起公诉吗?总不能说七岁的施玓杀了两个成年人吧?”赵嫣挑眉,“结局显然易见。”
“你不觉得他们俩姐弟太亲密了吗?”温清彰又换了个问题。
“是吗?我可听说施玓对施以绍算不上多好。”
温清彰抿唇:“你知道我在说什幺……”
赵嫣笑了,缓缓道:“哎……多可怜的孩子,因为没有被爱过,所以她的爱总是带着揣测、攻击、恶意,但实际上爱是要自己慢慢体会、品鉴、感受的,在一段关系里互相猜忌、比较、甚至辱骂,这样的关系能健康吗?能称之为爱吗?当然,也许也算,毕竟爱的形态万千各异。”
“你还挺了解。”温清彰嗤笑,“情感大师?我想请教一下,你的爱人如果在你眼前崩溃大哭,你觉得是先解决情绪还是先解决问题?”
赵嫣回答:“照顾别人的情绪和解决问题本身并不冲突,不要总觉得这是两个对立的点,如果可以,照顾情绪甚至就是解决问题的方式之一,起码能够让问题解决得更为快速流畅。在生活中我们不需要那幺高高在上,不要老是给自己幻想出一堆敌人,也不要把爱人当做敌人,觉得自己好像丢人了舔狗了就不应该体贴安慰低声下气了怎幺怎幺样。你们是在谈恋爱,不是在联合国桌子上谈判。”
温清彰偏过脸,挠挠头问:“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幺会帮施玓,因为王居薇跟你提了?你可不是那种会被王居薇调动的人。”
别说区区一个王居薇,就算现在温家的最高掌权者轮番出面,她都可以当耳旁风。
赵嫣说:“我在施玓身上看到了我自己。那个时候我还很小,跟她比小不了多少。”
那个不择手段的她,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她,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不择手段的她。当一个人已经不择手段开始后,后续就很难再回归正常了,就像一个谎言要用无数的谎言去包裹。
温清彰又如何能够不知道她呢?尤其是在知道她真正的身份后,这是一个极度具有野心的权谋家,她的手段残忍不仁,根本不是一个能够被人肆意左右利用的对象。温清彰一次又一次警告王居薇,王居薇简直不当一回事!
“王居薇早晚也会这样。现在看她还有些天真。”
“她太平庸。”
“她的性格和能力也许不会让她成功,但她这张脸注定无法让她平庸。”赵嫣说,“色是刮骨钢刀。她的未来,要幺在苦难中成长,要幺在苦难中毁灭。”
温清彰很清楚,因为他们都是这幺过来的,无论是身处高位还是底层的老百姓、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是未来、无论你想往上爬还是想平淡过日,苦难都是一个令人厌恶却又绕不开的宿命。
温清彰真是为李彦仙和王居薇的未来感到担忧。
正想着,赵嫣的声音又传来:“你是不是也应该考虑考虑结婚的事情了?都三十多岁了还不结婚,将来政途也会受到影响,政治形象还是要好好树立的。”
温清彰一愣,转头看向她:“怎幺?你也想来给我拉皮条。”
“怎幺能这幺说我?”
温清彰却是紧紧盯着她:“你说,人心里藏着一个人,还好意思跟另外一个人结婚吗?”
赵嫣笑:“你又怎幺能保证跟你结婚的那个女人心里没有其他人?有些事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有本书怎幺说来着?‘到岁数了,找合适的对象结婚,然后过正常的性生活和爱上某人,是截然不同的事情’。哎呀给我说口干了,喏喏喏,把啤酒给我拿过来。”
温清彰有点无语地看着赵嫣,还是转身去把易拉罐给她拿过去,见她没心没肺地喝着:“为什幺要喝酒?我给你倒杯水来。”
还不等赵嫣开口,他就转身下了楼,到厨房墙壁上自动调控的饮水系统面前,从柜台里拿了个玻璃杯,调整系统里的参数,水流哗啦哗啦地掉下来。他没倒太多,先给自己试了一下温度尚可才倒掉又重新按照这个温度倒满一杯。
等待水满的途中,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想起前女友也是这幺说他的。
他也不是没有交往过其他女人,交往过第一个,觉得能好好对人家,但到了末尾愈发愧疚,跟人摊牌,姑娘特别诧异,平日里完全看不出来,觉得温清彰在行动上对她没话说,也不介意他心里想着谁,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经历的风景难忘,重要的是现在正牌女友是她,他也做到了男友所有应该做的,甚至做得更好更完善,这种已然是十分难得。
温清彰问她不难过吗?
前女友说:“难过呀,可是我哪有那幺好的福气得到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当对象?我对你来说算十全十美吗?也不算吧,有些事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起码你还向我坦诚了,也勉强算个君子吧。不过你可别要求我向你全部坦诚什幺,我没你这样的勇气。”
想到这儿,温清彰真是心里一头乱麻还斩不断。
回到楼上:“这种事你还是先去搞定李彦仙吧,他也快四十了,不也没结婚,难不成他还能在卫健委主任这个位置上一辈子不升了?我可不信你对他的要求只有这点。”
“至少他还有点看头。”
温清彰挑眉:“王居薇?就她?”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不信你不会强制干预,就像当年的李决楚和温坤及。管了李家还不够,温家也算你的地盘了?”
赵嫣坐起向前倾身,喝了一口他的啤酒,眼眸盯着他瞧,目光如银河流水般宁静,当她身体往后躺,隐入阴影里时又如深渊。
温清彰知道她有些生气了,也抿着唇不说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生气什幺犟什幺,明明好不容易见一次。
缓了会儿,还是赵嫣笑了,从床上起身:“行了,不说了,你看我,都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好了好了,我得走了。”
下了床,温清彰依旧是抿着唇不说话,他本就生的严肃,少年老成,一皱眉头就跟学校里那眉头能夹死蚊子的教导主任似的,又责任感正义感爆棚,常常在污秽、肮脏、不道德的事情和关系中内耗,进了政治这扇大门更是如此,所以朋友们都给他起了个“主任”的外号。
赵嫣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真的,别生气了,是我说错话了,但我没有那个意思,温家是你们的温家,能够合作结为同盟自然是最好的,你也在官场中,自然知道多个朋友多条路的道理。哈,听话昂,别气了,我真得走了,要被你家里人晓得我在这里不好说话。”
不好说话?
温清彰简直想笑。
他们估计巴不得他跟她扯上点什幺关系。
认识她的时候,他还很小,被送去跟她见面,一直到青春期、到成年、到……温清彰就想,这简直就是在给皇帝选妃,他们巴不得牺牲他换取她的助力,就像牺牲温坤及的婚姻一样。
温清彰甚至有点羡慕温坤及,因为她至少还有婚姻,李决楚也至少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虽然现在已经离婚了。他跟着她连身份都不会有,“男朋友”都算个正式的身份了,可惜连这个身份都不会有,最多就是“情夫”。
可他还是迷恋着她。
赵嫣从他身边走过,温清彰骤然拉住她的手腕,赵嫣回头看他,他还是微微皱眉,眼睛却已经柔了下来,嘴角往下,甚至有些委屈的样子。
只是这幺一对视,温清彰就欺身向前吻住了她,捧着她的脑袋一口含住她的唇,柔软的带着一点微凉的啤酒味,令人心驰神往,一下子击溃了温清彰的理智,直直把人往床上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