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荔第三次修改方案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得人头疼。
她把第三版的设计稿推到桌子中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甲方那边要求改动的点密密麻麻地列了一整页,每一项都是她的策划案里最核心的部分,改了就等于推翻重来。
\"林荔姐,要不先休息一下吧?\"坐在对面的实习生小声说。
\"嗯,你们先去吃饭。\"她没擡头,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文档。
她毕业快两年了,在这家活动策划公司从助理做到项目负责人,经手的活动大大小小几十场,加班到凌晨是常态。
同事都说她拼,拼得有些过头了,好像生怕停下来就会被什幺东西追赶上似的。
她只是笑一笑。
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江对面的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出金色的光。
她偶尔擡眼望向那边,会恍惚一瞬,又低头继续工作。
那栋楼里有一家她很熟悉的外企,她对接过他们公司的几次活动,每次都通过中间联系人沟通,对方从来没有露过面。
写字楼的十七层。
有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
谌琛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对面楼的五六层——她办公室的位置。
他看得见她在工位上的侧影,伏案的姿势,偶尔擡起来揉眼睛的手。
他已经这样看了快两个月了。
他从国外回来的时间不长。
彭秦给他打了两年多电话,说家里的事、说他爸的事、说那个\"孽种\"的事,他听了两年多,终于买了回国的机票。
他去了他爸的公司,接过了一部分业务,也正好对接上她所在的那家策划公司。
公司活动负责人是别人安排的,他从没有在对接环节露过面。他只是让助理把所有沟通转发给他,每一条方案、修改以及每一版设计稿,他都亲自看过。
她写得很好,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她的文字干净利落,她的设计稿里有很细腻的心思,那些她大学几年学的东西全用上了。
他看着她的成果一点点成熟起来,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朵曾经想摘又放手的花,那朵花正在慢慢开出自己的样子。
他告诉自己不要打扰她。
可今天他站在窗边看到楼下的情景时,捏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林荔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仰起头晒了晒傍晚的太阳。
她穿了一件浅蓝的衬衫,头发挽成低低的马尾,侧脸被夕阳照得柔和而安静。
然后一个年轻男人从她身后快步追了出来。
那人穿灰色的POLO衫,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笑着递了一杯给她。
林荔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那人就站在她旁边等着,等她喝完擡头的时候又凑近一步说了句什幺,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谌琛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得清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男人看女人的专注。
他在等她下班,他在找各种理由靠近她,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是她的——她知道他喝什幺口味,他记得她喝什幺口味。
咖啡杯在他手里发出一声细小的碎裂声,他低头一看,纸杯被他捏得变了形,褐色的液体从杯盖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抽了一张纸巾慢慢擦手。
动作很慢,慢到助理敲门进来的时候被他眼底的神色吓了一跳。
\"谌总,后天活动的最终方案发过来了,需要您过目签字。\"
\"放桌上。\"
\"还有——\"助理迟疑了一下,\"林小姐那边第三版改完了,邮件刚刚发过来。\"
谌琛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知道了。\"
助理出去了。
他走到桌前打开那封邮件,林荔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人栏里。
她的策划案写得一如既往地好,所有细节清清楚楚,都经得起推敲。
可他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楼下那个画面。
她接过咖啡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人指尖了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什幺弧度?那人凑近她的时候她有没有后退?她是不是也会在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坐那人的车回家?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出了门。
车开到林荔住的小区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知道她住哪一栋哪一层哪一户——这些信息他早就从公司资料里看到过了,她的简历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住址。
他把车停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降下车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潮湿的植物气息。
他点了一支烟,很久没有抽了,第一口呛得他咳了两声,烟雾在昏暗的车厢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快十点的时候,一辆白色的车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林荔从副驾驶下来,弯腰对着车窗里面说了句什幺,笑着摆了摆手。
驾驶座上的人探出头来回应了一句什幺——是白天那个拎咖啡的灰POLO衫。
谌琛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白车开走了。
林荔转身走进小区大门,高跟鞋在路面上叩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背影很小,被路灯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马尾在脖颈后面晃着,浅蓝的衬衫下摆被夜风掀起来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
谌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松开了安全带。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五楼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窗帘拉上了,暖黄色的光透过布料的缝隙渗出来,像是她在里面走动。
恨意和渴望搅在一起,在他胸腔里翻涌着。
恨她当年那一刀,恨她说\"我不爱你\"的时候平静的眼神,恨她脖子上挂着他的链子却跟别的男人笑着喝咖啡。可最恨的是他自己——恨他看了两个月还不敢走近一步,恨他走到她楼下还要犹豫要不要上去。
他推开车门,大步跨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他在五楼那扇门前停下,擡手,又缓慢放下。
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她应该也不想见到自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