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幼稚园老师,我的工作是照顾这群羽翼未丰的孩子,但很多时候,透过孩子这面镜子,我往往能一眼看穿他们背后那个家庭的温度。
注意到彩太的爸爸,是从那一本小小的联络簿开始的。
幼稚园的联络簿,平时有九成以上都是由妈妈来填写。彩太的联络簿过去也是如此,上面总是写着娟秀、规整的字迹。然而这半个月来,那抹娟秀的字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刚硬、有些凌乱却写得极其认真的男性字迹。
「彩太今天在学校有些微烧,已经喂了退烧药,请家长回家后多注意体温。」 我在联络簿上这样叮咛着。
到了隔天,联络簿送回我手上时,下面用黑色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地回复着:「谢谢老师,昨晚已带去诊所,体温已恢复正常。添麻烦了,辛苦妳了。」最后的签名栏上,端端正正地签着彩太爸爸的名字。
透过那本小小的本子,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在深夜死寂、冰冷的客厅里,一个卸下一天工作疲惫的男人,独自坐在台灯下,神色紧绷、笨拙却无比认真地读着儿子的在校状况,然后一字字写下回复。
那抹字迹,隐隐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单。
真正让我掀起心底涟漪的,是某天早晨,爸爸带着彩太来到班级门口。他穿着一身有些发皱的衬衫,眼眶里带着熬夜或长期疲惫的淡淡血丝,一边将便当袋交给我,一边有些自责地对我笑笑:「老师早,不好意思,今天起得有点晚,给妳添麻烦了。」
看着他有些狼狈却对儿子无比温柔的眼神,我心头微微一动。
等爸爸走后,我蹲下身子帮彩太整理背包,这才赫然发现,彩太衣服里面的那件保暖小背心,竟然前后整个穿反了,商标大刺刺地露在胸前。
「彩太,你的背心穿反啰,老师帮你重新穿好不好?」我温柔地笑着问。
彩太天真地眨了眨眼,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地说:「这是爸爸帮我穿的!因为妈妈最近都好早出门、好晚才回家,彩太醒来的时候妈妈都不在,睡觉的时候妈妈也还没回来……爸爸每天早上都要好用力叫我起床,他一边帮我穿衣服一边揉眼睛,好辛苦喔!」
听着孩子稚嫩的话语,我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顿。
早出晚归。在这个看似完整的家庭里,那个原本应该扮演母亲与妻子的女人,却只留给了这对父子无尽的空虚与冷漠。而眼前这个高大、宽阔的男人,正在用他那稍嫌笨拙的双手,独自苦撑着这个家。
从那天起,每次到了下午放学的接送时间,我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我看着他有时因为塞车,神色狼狈地跑向校门口;我看着他虽然满脸倦容,但在抱起彩太的那一刻,脸上却会绽放出毫无保留的温柔笑容。
那是一种男人在废墟里独自支撑的温热。
每一次与他交接彩太,当我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粗糙的手掌时,我身为幼稚园老师的母性,乃至我身为一个女人内心深处那股诚实的雌性依恋,便会不可遏制地悄悄交织、放大。
这个伤痕累累、在冰冷婚姻里被忽视的男人,真的好需要人照顾……
这样的心疼与牵挂,在今天早晨,彻底化成了按捺不住的决堤。
早上帮彩太脱外套时,小家伙揉着眼睛,有些难过地对我说:「老师,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而且,爸爸最近好像生病了,昨晚一直叹气,早上帮我穿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好辛苦喔……」
听着孩子的话,我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小孩子哪里分得清什么是生病,什么是大人在冰冷婚姻与生活重压下的心力交瘁?彩太口中那双「在抖的手」,那声「叹气」,只让我更深地感受到那个男人正在经历怎样的窒息与孤独。
到了下午放学的接送时间,他一如既往地准时赶来。当他从我手中接过彩太时,身上确实没有任何感冒的症状,但那张俊朗的脸上却满是掩饰不住的苍白与憔悴。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眼神里燃烧着燃尽般的疲惫,却还是在抱起儿子的那一刻,努力挤出温柔的笑容。
那不是生病,那是心累到了极点、却还要独自苦撑的狼狈。
我看着他牵着彩太转身离去的孤单背影,在冷风中显得那么疲惫、沉重,仿佛那条宽阔的肩膀随时都会被这个名存实亡的家给压垮。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内心那股背德却疯狂加速的心跳,默默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
既然那个家冷冰冰的没有人照顾你,那么…… 爸爸的事,今晚开始,就交给我来疗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