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心窈认字得早,读的第一本书是某册百科全书,书里讲述宇宙和生命的起源,她当时不过六、七岁,独自抱著书,或坐或卧,反复翻读着,书页被她撕破了几道口子不够,还拿油性原子笔,任意挥洒源源不绝的灵感,直到线装的书背连着硬壳书封,整片掉了下来⋯⋯她最着迷的是第47页〈宇宙中的星星〉,从太阳系开始讲起,一整幅跨页满版的太阳画像,橘橘黄黄的,好大一颗,日珥燎灼,烈焰勃然怒放,乍然一见,竟不敢轻易触之,生怕烫伤了手。再翻页后,是太阳系中的行星,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最后是随着四季轮替而周转不止、望之不尽的恒星,在夜空上汇聚成一条巨流光河——她才知道,原来天上也有河流!无数的恒星随着银河流逝,宛若河沙,静静地来了,又悄悄地走了。
白心窈闭上眼,试着想像徜徉在光河之中,直至宇宙深处,那里有似云似雾的星团,神秘的黑洞,的暗物质,以及亘古的神话⋯⋯
那时的她还小,读不明白「光年」的意思,直到国中上了课,才知道是「光行走一年」的距离——当她发现这点的时候,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呆呆地看着黑板,思绪却已飞到了外太空去⋯⋯真正让她吃惊的,不是星星之间的距离有多遥远,而是横亘在宇宙彼端的时间——原来,她每天晚上看到的星星,都是好几十、几百,甚至几千年前,就已经存在了吗?那些不起眼的、转瞬即逝的光芒,原来走过了漫长的光阴,跨越了宇宙,才终于抵达自己眼前。
一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浑身颤栗。
相比之下,地球上的万物,倏忽即逝,其来不可拒,其去不可留,不过是时间洪荒之中的流沙,来来去去。人类穷耗数代光阴,创造了一个物质文明的世界,在这里,任何思想,情感,关系,都可以透过数据进行演算——白心窈觉得,也许所谓的「爱」,不必然是抽象的哲学命题,或许只是一道物理题,可以被量化、计算、分析和推导。
哥哥、姊姊年长她许多岁,又非同母所生,向来与她无话可说,又嫌弃小妹性格顽憨,只以玩具和零食搪塞她,从来不带她玩。至于父母,年逾四十才生了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自是溺爱非常,但平时忙于工作,习惯以物质补偿孩子。在白心窈有限的生命中,所有来自他人的馈赠,都是以爱为名的驯化,向来都是别人给的,不是她自己要的,她收礼的时候,从不手软,也不觉得感谢,因为东西来得太容易,转眼就忘,随手可抛,然后下一个更好,更新,更贵的,又会送到她眼前。
物质豢养了她的娇纵,而她对宇宙星河的仰望,却在她与他人的心灵之间浑化成亿万光年距离,于是她成了一个星际旅人,孤独游走在人与人之间,不太关心身边人们所思所感,却曾为了一条大海里独自悠游,横跨万里,却终生无法被同类接收声波的52赫兹鲸鱼而鼻酸落泪。不知为何,愈是切身相关,白心窈愈是麻木无感,但愈是遥远而抽象的,愈能感同身受——这一吊诡现象,完全体现在她那冷漠又心软的矛盾性格之上,一但出现关系里解决不了的问题,她宁可直接解决那段关系。
比如说,她的第一任初恋,是高中交往了半年的男友,在升大学的那个暑假,两人偷尝了禁果,但那男生开了荤后,每天找她的目的好像只剩那件事,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钉在解剖台上的青蛙,被拉开腿,凝视、压制、进入,分裂,漫长,麻木,可笑,丑陋,只短短的两周,白心窈就厌烦了,完全无法理解对方为何如此乐在其中。某天醒来,忽然就感觉不爱对方了,连脸都不想再看到,甚至没有提分手,一声不吭地断了联络,从此各在天一涯,未再见过面。
第二任男友是医学院的学长,彼时正在实习,忙得昏天暗地,无意间冷落她许久。虽然每晚都会通电话,但因见不到面,不再熟悉彼此生活重心和步调,往往聊不了两句就沉默下来,即使男友勉强挑着医院里几件趣事来说,白心窈仍觉得与他隔着一个世界那么远,于是某日传了一则简短的文字讯息,仅仅二十余字,「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谢谢,我想离开了,就这样吧。」然后就封锁了对方,不留任何余地,转而投向现任男友路承庭的怀抱。
那时她正忙着系上的谢师宴餐会而到处奔走,偶然结识了从事餐饮业的路承庭,男人约莫三十余岁,家境殷实,比她大了将近一轮——白心窈与他约会一周,就沉溺在男人俊隽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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