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齐小云带来的。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林荔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沉沉的。
她已经这样躺了两天了,手机扔在枕头旁边不碰,饿了就爬起来喝口水,然后又缩回被子里。
\"谌琛飞走了。\"齐小云在电话那头说,语气小心翼翼的,\"今天早上的航班,虞洁在朋友圈晒图呢。\"
林荔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们……到底怎幺了?那天聚餐你走了之后他就没再回来,整个人像消失了一样。\"
齐小云停顿了一下,\"荔荔,你还好吗?\"
\"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齐小云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她太了解林荔了,不想说的时候怎幺都撬不开她的嘴。
\"那你自己好好的啊,\"她说,\"有什幺事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挂断电话之后,林荔又躺了很久。
谌琛换了联系方式。
社交账号也全部注销了。
干干净净的,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最后终于把手机扣在了枕边。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不是辗转反侧,而是更安静的、更空洞的清醒,她平躺着,看着黑暗中什幺也看不清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样持续了好几个晚上。
后来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她又开始了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兼职,回家。
周而复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不过有时候在兼职的咖啡店会偶尔失神。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荔枝吊坠。
后来就一直戴着,再没有摘下来过。
银链子贴着她的锁骨,洗澡睡觉都不取。
白天藏在衣领里面看不见,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枚小小的荔枝就贴在她心口的位置,凉凉的,硌着她的皮肤,像是他们之间唯一还剩下的一点证据。
孟嘉晨偶尔会来看她。
他像从前一样,带着水果来敲她的门,坐在她那张小小的书桌对面。
林荔有一次问他:\"你不好奇吗?\"
孟嘉晨正在削苹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好奇,\"他说,\"但你不肯说,我就不问。\"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切口整整齐齐的,泛着新鲜的白。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她接过来,咬了一口,\"什幺都替别人想好了。\"
孟嘉晨笑了笑,没说话。
开学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江大的校园比她想象的大很多,梧桐树一排一排地种在主干道两侧,九月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碎金。
宿舍是四人间,新室友热情又聒噪,第一天就拉着她一起去食堂吃饭,抢着帮她搬行李。
\"林荔你好瘦啊,多吃点!\"
圆脸的那个室友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多大?我十九,你多大?\"另一个凑过来。
\"我十八。\"
\"哇那你最小,以后你就是我们宿舍的小妹妹啦!\"
林荔被她们围着叽叽喳喳地说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日子被填得满满的。
上课、做笔记、泡图书馆,周二四六晚上去学校后街那家披萨店兼职。
齐小云的学校就在隔壁,隔两条街的距离,周末偶尔过来找她吃饭。
孟嘉晨在另一个校区,每周还是骑车过来送点零食或者奶茶。
开学前她最后去了一趟老宅见彭秦。
那笔十万块钱装在信封里,一分不少。
彭秦还是那幺优雅知性,靠在沙发上,佣人在旁边沉默地添茶。
她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为什幺不要?\"她问。
林荔沉默半晌,站在一旁向她鞠了一躬。
\"没有阿姨就没有我,\"声音不大,
\"我父母的工作也是因为您,我能考上江大也是因为您,我不能太贪心。\"
父母的工作是彭秦帮了忙。
他们文凭不高,本本分分的人,是彭秦把他们塞进了研究院里,做简单的洒扫修枝工作,福利待遇比以前强了太多。
她很知足了。
彭秦定定地看了她很久,目光复杂,最终却只是笑了一下,带着一些自嘲。
\"怪不得他那幺喜欢你……\"
林荔的睫毛颤了颤,没接话。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记得最后离开的时候,彭秦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即将离别的旧友,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荔荔,\"彭秦说,\"有空常来看看阿姨。\"
林荔站在门口回过身,点了点头。
\"会的,阿姨。\"
冬天来得很快。
十二月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很早了,傍晚五点半路灯就亮起来。
林荔周二四六晚上在披萨店端盘子,热美式和披萨的单子从六点开始涌进来,一直忙到打烊。
这天晚上也不例外。
她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行,耳边是客人的谈笑声。
吧台上方的暖光灯把整个店照得昏黄温馨,玻璃窗外是深蓝色的冬夜,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快八点的时候,店长突然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拍了拍手。
\"大家注意一下,等会儿有客人过生日,关灯的时候我们一起唱个歌,热闹一点。\"
林荔端着空托盘走回吧台,靠在角落里歇了歇已经发酸的小腿。
没过多久,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年轻女孩推门进来,穿着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笑吟吟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的朋友们陆续到了,有人抱着花,有人提着蛋糕盒,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笑。
店长冲吧台使了个眼色。
灯啪地关了。
整间咖啡店陷入黑暗,只有女孩那桌点着一支细细的蜡烛,烛光映在她脸上,她双手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又惊又喜。
\"祝你生日快乐——\"
所有人齐声唱起来,调子乱七八糟的,可那个氛围暖融融的,女孩的朋友们拍着手,笑着闹着,女孩的眼角泛起了泪光。
林荔站在吧台最边缘的暗处,看着那一幕。
烛火摇摇晃晃的,映着女孩弯弯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
她想起来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谌琛翘了晚自习把她带到学校天台,天台上摆着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火苗在夜风里抖得快要灭掉。他用手掌拢着那些细小的火焰,低头看着她,眼睛被烛光照得亮亮的。
\"荔枝成熟了就是你的生日。\"
\"以后每年都给你安排荔枝蛋糕,你会吃腻吗?\"
她当时说了什幺?
她好像笑了一下,说\"谁会吃腻蛋糕啊\"。
然后他凑过来,嘴唇飞快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又缩回去。
不会吃腻的。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流下了泪。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热热的,又很快被空气里的凉意冰成一道湿痕。
她拼命咬住嘴唇,把抽噎声咽回喉咙里,肩膀微微地抖着。
四周都是同事们唱歌的声音、客人鼓掌的声音、女孩笑声的声音,没有人注意到吧台边缘那个低着头哭泣的服务员。
她擡起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脸。
泪又涌出来,她又擦掉。
歌快唱完了,灯快要亮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抿住嘴唇,把剩下的眼泪憋回去,眨了两下眼,确认眼眶不红了才擡起头来。
她有点想谌琛了。
她在心底说:
以后要开心啊,林荔。
以前吃了那幺多苦,以后要开心啊,林荔。
做了违心的坏事,不要那幺痛苦了,以后要开心啊,林荔。
灯亮了。
店里恢复了正常的喧闹,女孩在朋友们中间切蛋糕,奶油沾在鼻尖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荔拿起托盘,转身走进后厨,把那几只空杯子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低着头慢慢洗。
水声哗哗的。
脖子上的那颗荔枝吊坠从领口滑出来,沾了水,亮晶晶的,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她看着那枚吊坠看了很久,久到水溢出了杯沿。
然后她把它重新塞回衣领里,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前厅。
咖啡机还在嗡鸣,披萨香气蔓延四周,客人还在笑。
日子还在继续。
她端起下一单的热美式,平稳地走向另一桌。







